抓周之後沒幾天，樺樹溝那邊就來了人。
那天傍晚趙鐵軍正蹲在院子裡劈柴，黑風趴在他腳邊，尾巴搭在泥地上。院門被人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半大小子探進半個腦袋來，張望了一下，衝趙鐵軍喊了一聲：“鐵軍哥！老孫頭讓我帶話——小花有了！”
趙鐵軍手裡的斧頭停在半空：“啥時候的事？”
“今兒早上老孫頭餵食的時候看見的，肚子鼓了，奶頭也紅了，他摸了一把說準是懷上了，讓我趕緊過來報個信。”那小子說完也不多待，衝趙鐵軍擺了擺手，一溜煙跑走了，腳步聲在屯子中間的土路上由近及遠地消失了。
趙鐵軍把斧頭插進木樁裡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木屑。黑風抬起頭來看他，趙鐵軍低頭跟它對了一眼：“你媳婦有了。”黑風耳朵朝前轉了轉，尾巴在地上掃了一下，也沒站起來，又把下巴重新擱回爪子上趴下了。趙鐵軍轉身進了灶房，從櫃子頂上翻出一塊年前留下的乾肉——約莫兩斤多重，用幹玉米皮裹了又拿粗紙包了一圈。他把肉包揣進揹簍裡，又往揹簍裡塞了一小袋新炒的苞米麵，揹簍上了肩，推開院門往樺樹溝方向去了。
走到半路的時候天邊的雲層壓得低了些，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帶著一股子潮潤的土腥氣，像是要下雨了。趙鐵軍加快了步子，到了樺樹溝北頭老孫頭家門口的時候，小雨點已經開始往下落了，砸在幹泥地上濺起細碎的土塵。
老孫頭正坐在門檻上抽菸袋，小花趴在屋簷底下的乾草堆上，前爪交疊著，下巴擱在爪子上。趙鐵軍蹲在院門口拍了拍身上的水汽，目光落在小花身上——跟一個月前相比，它的肚子確實鼓起來了一些，雖然趴在草堆上不太顯眼，但側躺的時候腰腹的弧度比之前圓潤了許多。它的乳頭顏色也比上回更深了，周圍一圈的毛微微有些脫落。老孫頭磕了磕菸袋：“你眼力不賴，看出來了？我摸了，肚皮底下硬實，有胎動。估摸著懷了至少四隻。”
趙鐵軍蹲在院子中間，伸手輕輕碰了碰小花的脊背。母狗轉過頭來看了他一眼，鼻頭抽動了兩下，沒有躲開，又把下巴擱回前爪上了。“孫叔，你估摸著啥時候能生？”
“按日子算，配種到現在快一個月了。”老孫頭把菸袋收起來，伸手在膝蓋上比劃了一下，“狗懷胎也就兩個月出頭，大概五月底六月初能下崽。”
趙鐵軍把揹簍裡的肉包和苞米麵掏出來擱在門框邊上：“這肉給小花補補身子，苞米麵摻點碎肉煮了喂，多補一補奶水才好。等下了崽，我再來接小狗。”老孫頭低頭看了看門框邊上那包肉和苞米麵，菸袋在鞋底磕了磕灰，也沒多推讓，把東西拎進屋了。趙鐵軍在院子裡又蹲了一會兒，看著小花側臥在乾草堆上閉著眼打盹的樣子，站起來的時候雨比剛才密了一些，豆大的雨點砸在院牆根底下的泥地上，把乾裂的土層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他緊了緊揹簍帶子，轉身出了院門，沿著樺樹溝的土路往回走。
走到黑熊溝屯地界的時候，雨已經停了。院子裡晾衣裳的繩子上掛滿了水珠，在日頭重新鑽出雲縫的光裡反著一層潤亮的光。趙鐵軍推開院門，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迎了他兩步，蹲在他腳邊仰頭看著他。趙鐵軍蹲下來拍了拍狗腦袋：“你媳婦懷上了，五月底六月初下崽，到時候你去看。”
林秀蘭正抱著趙大山站在灶房門口，看見趙鐵軍蹲在院子裡跟黑風說話的樣子，嘴角翹了一下：“看狗比看你兒子還勤。你兒子剛才想你了，抓周那把刀他今兒抱著睡了一覺。”
趙鐵軍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兒子是親的，狗是戰友。”他走進灶房從井臺邊洗了洗手，趙母正在灶臺邊擀麵條，聽見這話頭也沒回：“你就不怕秀蘭吃醋？”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黑風吃的醋比人少。”
林秀蘭沒再理他，低頭抱著趙大山進了裡屋，趙大山手裡攥著那截狍子角刀鞘的邊角，眼睛半睜半閉的，像是在睡與不睡之間徘徊。趙鐵軍從灶臺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靠牆站了一會兒，看著趙大山攥著刀鞘邊角慢慢合上眼的樣子，聽著遠處山坳裡傳來的一兩聲短促的鳥鳴和村路上有人走過後踩碎了泥殼子發出的脆響，井臺邊的水還在順著桶沿往缸裡滴，一滴一滴落在缸沿的木蓋上，在暮色裡發出細而勻的響聲。他站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回了灶房，蹲回灶臺邊，把那根溼柴換了個方向架好。灶膛裡的火重新旺了，火舌舔著鍋底，把新添的乾柴燒得噼啪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