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軍兒子的滿月酒定在六月十六。天還沒亮趙鐵軍就起了,蹲在灶臺邊把昨天從西溝打回來的一頭野豬收拾了——放血、褪毛、開膛、分肉,一個人幹到日頭升起來。趙母起來的時候灶臺上的鐵鍋已經燒著水了,案板上的豬肉碼成了幾排,五花肉、肋條、前腿後腿分得清清楚楚。趙鐵軍把最好的那條後腿單獨拎出來擱在搪瓷盆裡,又切了一塊五花肉下來留著做紅燒肉。趙母蹲在灶臺邊把肉收進鍋裡焯水,抬頭看了他一眼:“你起多早?”趙鐵軍把獵刀在圍裙上蹭了一下收回鞘裡:“天沒亮。”
王建軍家院子裡已經忙開了。孫小梅她娘從靠山屯趕過來幫著操持,灶臺上架著兩口大鍋,鍋裡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王建軍穿著一件新洗的灰布褂子,頭髮用溼手抿過,正在院子裡擺桌子。他看見趙鐵軍扛著半扇豬肉從院門外進來,撂下手裡的凳子迎了兩步:“哥你咋還帶肉來了?”趙鐵軍把豬肉擱在案板上:“你兒子滿月,我這個當大爺的帶半扇豬不過分。”王建軍站在案板邊沿看著那半扇豬肉,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伸手在豬肉的肋條面上按了一下,轉身去灶臺邊把鐵鍋蓋掀開看了一眼,又蓋回去了。
趙鐵軍把肉交給孫小梅她娘之後就蹲在院子裡幫忙擺桌。林建國和劉滿囤前後腳到了,一個扛著一袋子新劈的柴火,一個拎著一籃子剛摘的黃瓜和西紅柿。吳老二來得晚一些,手裡攥著兩隻用草繩拴著腿的雞,站在院門口猶豫了一下才進來,把雞擱在牆根底下,自己找了個角落蹲著。趙鐵軍蹲在桌子邊沿擺碗筷的時候偏頭看了他一眼,沒有叫他,也沒有趕他。吳老二蹲了一會兒,看見灶臺邊有人端菜出來,站起來走過去幫忙遞了幾趟盤子,又蹲回去了。
日頭升到樹梢高的時候院子裡已經坐滿了人。屯子裡來了一大半,靠山屯那邊也來了幾桌,孫小梅孃家的親戚把靠牆的兩張桌子坐滿了。趙鐵軍站在灶臺邊幫著端菜——紅燒肉、殺豬菜、小雞燉蘑菇、排骨燉豆角,一盆一盆往上端。灶臺上的鐵鍋從早上到現在就沒斷過火,鍋蓋邊沿的白汽持續地往外湧,把灶房和院子之間那道門框燻得溼漉漉的。
滿月酒的重頭戲是孩子。孫小梅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懷裡抱著襁褓,襁褓是林秀蘭幫著做的,淺藍色的棉布面子,領口縫了一圈白邊。孩子的臉從襁褓邊沿露出來,小臉皺巴巴的,眼睛半睜半閉,打了個哈欠又合上了。趙鐵軍從灶臺邊走過來的時候林秀蘭正站在孫小梅旁邊看孩子,趙大山從她腿邊擠過來仰著頭夠襁褓的邊角。趙鐵軍彎腰把孩子從孫小梅懷裡接過來,一隻手託著後腦勺一隻手託著屁股,把孩子端端正正地抱在胸前。孩子在他懷裡動了一下,小臉擰了擰又鬆開了,嘴微微張著,呼吸勻實。
趙大山從林秀蘭腿邊擠過來的時候步子比平時快,一隻手攥著趙鐵軍的褲腿,另一隻手伸出來夠他懷裡的襁褓邊沿。夠了一下沒夠著,又踮著腳夠了一下,嘴裡含含糊糊地喊了一聲“爸爸”,聲音裡帶著一點被冷落之後往上頂的勁頭。趙鐵軍低頭看了他一眼,蹲下來把襁褓換到左胳膊上託著,右手伸下去把趙大山也撈起來擱在右側臂彎裡。趙大山被他抱起來之後兩隻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把臉埋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間的凹槽裡,過了一會兒又偏過頭來看了他懷裡的襁褓一眼,伸手在襁褓的邊角上輕輕碰了一下。趙鐵軍被他這個動作逗得嘴角翹了一下,偏頭在他腦袋上蹭了一下:“這是弟弟。你當哥了。”趙大山把“哥”這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又把臉埋回他肩膀上了。
王建軍從灶臺邊走過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鍋鏟。他看見趙鐵軍左手一個右手一個地抱著,站在兩步外看了一會兒,嘴角的弧度撐開又收住了。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你兒子,滿月了。你抱不抱?”王建軍把鍋鏟擱在灶臺邊沿,在圍裙上擦了擦手,伸手把孩子從趙鐵軍懷裡接過去。他抱孩子的姿勢比趙鐵軍生硬一些,兩隻手託著襁褓的方式不太對稱,孩子在他懷裡扭了一下又穩住了。他低頭看著懷裡那張皺巴巴的小臉,看了一會兒之後抬起頭來,目光正好對上趙鐵軍低頭哄趙大山時側臉的輪廓。他抱著孩子站在院子中間,灶臺上的白汽從他身後持續地湧出來,桌邊的碰碗聲和說笑聲混在一起,在他和趙鐵軍之間隔了一層薄薄的熱氣。他開口說了一句,聲音比平時低了一截,被周圍的碰碗聲蓋了大半,但站在兩步外的趙鐵軍聽清了:“哥,這孩子以後你教他打獵。”
趙鐵軍把趙大山從右臂彎裡換到前面抱著,空出來的右手伸過去在襁褓邊角上輕輕拍了一下。他低頭看了看襁褓裡那張小臉,又抬頭看了看王建軍站在灶臺白汽和桌邊喧鬧之間的側影,開口的時候嗓門不高不低,但灶臺邊站著的幾個人都聽見了:“你爹是我兄弟,你將來就是我親侄子。”
王建軍把臉偏開了。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襁褓邊角被他的手指頭捏出了幾道淺印。孫小梅從灶臺邊端著碗走過來的時候正好聽見了這句話,碗沿在手裡停了一瞬才擱在桌上。她偏頭看了林秀蘭一眼,林秀蘭正蹲在桌邊給趙大山擦嘴角的油漬,手上的動作沒有停,但嘴角的弧度動了一下。孫小梅在林秀蘭旁邊蹲下來,把手裡的碗擱在地上,聲音壓低了跟林秀蘭說了一句:“鐵軍哥對建軍比親哥還好。”林秀蘭把趙大山嘴角最後一塊油漬擦掉了,站起來把抹布疊了兩道擱在桌角上,偏頭看了孫小梅一眼:“他對誰都這樣,對自己兄弟更甚。”
趙鐵軍把趙大山從懷裡放下來擱在地上,趙大山落地之後又攥住了他的褲腿,跟著他走到灶臺邊。趙鐵軍從灶臺上拿了一隻空碗,舀了半碗紅燒肉擱在桌角,又夾了兩塊燉得酥爛的排骨擱進去,彎腰把碗擱在趙大山夠得著的位置。趙大山踮著腳伸手夠碗沿,夠了一下沒夠著,趙鐵軍把他拎起來擱在凳子上,讓他坐在桌邊。趙大山坐在凳子上用筷子戳碗裡的排骨,戳了兩下沒戳動,直接伸手把排骨攥在手裡啃上了,嘴角糊了一圈油亮的醬色。趙鐵軍蹲在旁邊看了他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灶臺邊又端了一碗菜擱到靠牆那張桌上,轉身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院子——桌邊的碰碗聲和說笑聲持續地響著,灶臺上的白汽持續地往外湧,把院子裡的空氣灌得暖融融的。王建軍抱著孩子站在灶臺邊跟孫小梅她娘說著什麼,林建國蹲在牆根底下跟劉滿囤碰碗,吳老二蹲在院門邊沿把手裡那碗菜吃完了,碗底朝天擱在膝蓋上。趙鐵軍蹲回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站起來的時候把手在圍裙上擦了一下,目光掃過院子裡那張張桌子和桌邊坐著的人臉,最後落在灶臺上那隻還在冒熱氣的鐵鍋蓋沿上,鍋蓋被蒸汽頂得微微跳動著,在鍋沿邊發出一聲輕響又落回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