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哲浩帶著趙鐵軍一行往西坡走了一個多時辰。林子比東邊稀疏了一些，樹幹之間的距離拉開了，藤蔓也從密不透風的簾子變成了偶爾從樹冠垂下來的幾根粗藤。腳下的腐殖層薄了，碎石和乾土露了出來，踩上去的聲響比昨天清晰了不少。金哲浩走在最前面，老獵槍橫端在手裡，步子不快但穩，每走幾步就側頭看一眼兩側的樹幹和灌木叢根部。黑風跟在他側後方大約十步遠的位置，鼻尖持續貼著地面，尾巴平舉著。
走到一條溪谷邊的時候金哲浩停住了。溪谷不寬，約莫兩步的距離，水從坡面石縫裡滲出來，在谷底匯成一道淺淺的水線，往東南方向淌去。金哲浩在溪谷邊沿蹲下來，偏頭朝身後看了一眼，朝趙鐵軍招了一下手。趙鐵軍走過去蹲在他旁邊，順著金哲浩示意的方向看過去——溪谷對面的泥地上，一串腳印從坡面方向延伸下來，在溪邊停住了，又折返向西北方向的灌木叢深處。腳印在溼泥上踩得很深，邊緣的泥土被壓出了清晰銳利的輪廓，陷下去的深度比趙鐵軍的腳掌還要深一指。
趙鐵軍從懷裡摸出那捲隨身帶的軟尺，蹲在溪谷邊沿把軟尺拉開，橫擱在最大那枚掌印的最寬處。掌印的寬度從軟尺的一端到另一端，正好十二釐米。他又量了掌印的長度，從腕墊到趾尖約莫十四釐米。他蹲在腳印旁邊看了一會兒——前掌的趾印五個，後掌的四個，趾間有明顯的蹼痕，在溼泥上壓出了薄膜狀的淺槽。掌墊的輪廓寬而厚，邊緣圓潤，前緣的三個趾墊排列成一個微弧，後緣的腕墊寬大厚實，整枚掌印的形狀比他的拳頭還大出一圈。
金哲浩蹲在他旁邊，低頭看了看軟尺上的刻度，又伸手在腳印旁邊的灌木枝上摸了一把。那根灌木枝被什麼東西蹭過，樹皮表面有一層暗沉的油脂痕，金哲浩把指腹湊到鼻尖聞了一下，偏頭跟趙鐵軍說了一句：“三天前路過。尿的味道還在。”他又朝西北方向那片灌木叢深處看了一眼：“它從那邊下來的，喝完水往那邊走了。這條溪是它的飲水路線，隔幾天來一趟。”趙鐵軍把軟尺收起來擱回懷裡，站起來朝金哲浩指的方向看過去——灌木叢根部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區域，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邊緣散落著幾根灰白色的毛，毛尖被泥水染成了暗褐色。他蹲下來把那幾根毛撿起來在手指間捻了一下，毛粗而硬，比黃羊的毛更粗，比野豬的鬃毛更短更密。他把毛擱回原處，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
金哲浩蹲在溪谷邊沿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這條溪是它的飲水路線。你覺得伏擊點選在哪裡？”趙鐵軍蹲下來把腳邊的碎石撥開，在溼泥上畫了幾道線——溪谷對面的坡面、西北方向的灌木叢、東南方向來時的路，他畫完之後用手指頭在坡面根部的位置點了一下：“溪谷對面灌木叢的東側有一塊凸出的岩石，岩石後面能藏人，視野對著溪谷和它來的方向。它在溪邊喝水的時候側面對著那邊，耳根後方的區域露得清楚。”他又在溪谷上游的方向畫了一道：“上游那邊有一道窄口，它在溪邊停下來之前會先經過窄口，那裡也可以設一個人，等它過窄口之後把退路封住。”
金哲浩蹲在溪谷邊沿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盯著趙鐵軍畫的那幾道線看了幾息，伸手在岩石後面的位置點了一下：“這塊石頭我知道，離溪邊約莫二十步。”他又在窄口的位置點了一下：“這裡可以站人。”他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紋路從抿著慢慢撐開了一線，伸手朝他比了一下大拇指。他沒有多說什麼，轉身沿著溪谷邊沿往上游走了一段，在一處坡面根部的枯草叢裡蹲下來，把老獵槍靠在旁邊的樹幹上，從懷裡摸出一塊舊布擦了擦槍管。趙鐵軍跟上去在他旁邊蹲下，兩個人蹲在溪谷邊沿把周圍的坡面、風向和退路又看了一遍。
黑風蹲在溪谷對面的灌木叢根部，耳朵朝西北方向持續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動。黑雲蹲在它側後方，姿態差不多。金哲浩偏頭看了一眼那兩條狗，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磕了磕：“明天早上來。天不亮之前到，老虎喝水的時間在日出前後。”趙鐵軍蹲在溪谷邊沿把獵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了：“行。今晚回去把彈藥再清點一遍。”金哲浩站起來把老獵槍背上肩，沿著來時的方向往營地方向走。趙鐵軍跟在後面，黑風和黑雲從溪谷對面跟上來，兩條狗在回程的路上比來時更安靜，耳朵一直朝前豎著，偶爾朝西北方向偏一下又收回來。走到營地坡頂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金哲浩的女人正蹲在棚子外面的火塘邊往鍋裡添水，鍋蓋邊沿冒著白汽。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棚子底下端出兩隻木碗擱在火塘邊沿，碗裡是晾好的冷麵湯。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是冰的，酸甜的梨汁味混著米醋的酸在舌面上鋪開，把走了一天的燥熱從嗓子眼裡往下壓了一截。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把老獵槍的槍機又拆開來擦了一遍，擦完了裝回去在手裡掂了兩下，擱在棚子邊沿，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明天你守岩石，我守窄口。狗跟著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