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在草蓆上躺了一夜，天亮前被巖壁縫隙裡透進來的一股冷風弄醒了。他坐起來的時候黑風已經蹲在草蓆邊沿了，耳朵朝棚子外面轉著，尾巴搭在乾草上。棚子外面的火塘已經重新生上了，金哲浩的女人正蹲在火塘邊往鐵鍋裡添水，鍋蓋邊沿冒著白汽。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把老獵槍的槍機拆開來用乾布擦著零件，看見趙鐵軍坐起來，朝火塘方向偏了一下頭：“先吃，吃完進山。”
鐵鍋旁邊擱著一隻木盆，盆裡是昨晚泡著的蕎麥麵，麵糰在清水裡沉了一夜，表面泛著一層淺灰色的光澤。金哲浩的女人把麵糰撈出來擱在案板上又揉了兩道，搓成細條盤在手裡，等鐵鍋裡的水滾了之後把麵條下進去，用長筷子輕輕撥散。麵條在沸水裡翻了兩滾就浮上來了，撈出來過了一遍涼水，擱在碗裡碼上泡菜片、半隻煮雞蛋和幾片薄牛肉。冷麵湯是提前用梨汁、米醋和醬油調好的，盛在陶罐裡擱在巖壁根底下陰了一夜，端出來的時候湯麵上浮著一層細碎的冰碴。她把冷麵碗依次擱在木墩子上，又轉身從棚子底下把打糕從木盤裡取出來。打糕是昨天捶好的，糯米蒸熟之後用木槌反覆捶打成泥，擱在石板上晾了一夜，早上切成了小塊，表面裹了一層細密的豆麵。她在每隻碗旁邊擱了一雙筷子，朝趙鐵軍的方向點了一下頭。
趙鐵軍蹲在木墩子邊沿端起冷麵碗喝了一口湯，湯是冰的，酸甜中帶著梨汁的清冽，從嗓子眼一路涼到胃裡。他用筷子挑起一綹蕎麥麵吸進嘴裡，麵筋道爽滑，嚼起來有韌勁，泡菜的酸辣和牛肉的鹹香混在湯裡，被面條吸飽了之後每一口都帶著不同的味道層次。他吃了兩口面又夾了一塊打糕，打糕軟糯，外面裹的豆麵甜而不膩，嚼起來黏而不粘牙。他嚼完一塊又夾了第二塊，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打糕截面，糯米層細密均勻，沒有夾生的硬芯。他偏頭朝金哲浩的方向問了一句：“這打糕的糯米是啥時候蒸的？”
金哲浩正蹲在棚子邊沿端著自己的冷麵碗吃著，聽見這句話把碗擱下來，用筷子頭朝棚子後面的巖壁方向指了一下：“那後面有一片水田，種的就是糯米。去年秋天收的，在棚子底下擱了一冬，蒸之前泡了一天一夜。”他把碗重新端起來喝了一口湯，又說了一句：“豆麵是黃豆炒熟了磨的，不用加糖，糯米本身就有甜味。”趙鐵軍把碗裡剩下的冷麵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金哲浩女人蹲在火塘邊的側影。她正把剩下的打糕碼回木盤裡，動作不快但利索，每一塊都碼得整整齊齊的。趙鐵軍朝她的方向說了一句：“你們朝鮮族的東西，好吃。”她聽見這句話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金哲浩，嘴角彎了一下，從木盤裡又夾了兩塊打糕擱進趙鐵軍面前的碗裡，轉身把木盤端回棚子底下去了。
劉滿囤蹲在木墩子邊沿吃冷麵的時候第一口吸得太猛，冷麵湯從碗沿上濺出來落在膝蓋上，他低頭看了一眼膝蓋上的湯漬，沒有管，又低頭吸了第二口。他吃麵的聲音比趙鐵軍和林建國都大，每吸一口麵條都帶著湯汁在碗裡翻攪的響動。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聽著這個動靜，偏頭朝劉滿囤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劉滿囤把碗裡的面吃完了，端起碗把湯也喝乾了，擱下碗的時候碗底朝上，最後一滴湯順著他嘴角淌下來被他拿袖子蹭掉了。他看了一眼碗底，又看了一眼金哲浩女人蹲在火塘邊的位置，猶豫了一下，端起碗走過去擱在火塘邊沿，朝她點了一下頭。金哲浩女人接過碗看了一眼碗底，轉身從鐵鍋裡又盛了半碗冷麵湯擱進去，遞迴給他。
吃完早飯之後金哲浩把老獵槍背上了肩。他站在棚子外面朝林子深處看了一會兒，偏頭跟趙鐵軍說了一句：“今天先去西坡轉一圈，那邊有一片松林，老虎的腳印前幾天出現在那邊。你帶的狗先聞聞味，讓它們記住老虎的氣味。”趙鐵軍把揹簍重新上肩，黑風和黑雲已經蹲在棚子前面了，兩條狗的耳朵都朝西坡方向轉著。金哲浩的女人從棚子底下拿出一隻用布包好的打糕和一小罐冷麵湯塞進趙鐵軍的揹簍側兜裡，又把一隻裝水的竹筒掛在林建國的揹簍邊沿。她做這些的時候沒有出聲，手上的動作利索而穩當，竹筒的繩結打得緊緊的，在揹簍邊沿晃了兩下沒有松。金哲浩站在坡面上等著，等趙鐵軍一行都準備好了，轉身邁開了步子，老獵槍在肩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黑風跟上了金哲浩的步子，趙鐵軍走在金哲浩側後方，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一行人在晨光中沿著坡面往西坡方向走去。林間的藤蔓和倒木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溼漉漉的暗綠色，空氣裡的甜膩氣味比昨天傍晚淡了一些，但越往深處走越濃，混著松脂和苔蘚的潮氣，在樹幹和藤蔓之間持續地湧動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