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矇矇亮的時候趙鐵軍從帳篷裡鑽出來，火塘裡的餘燼還在灰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他蹲在火塘邊把灰燼撥開，添了幾根乾柴，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林建國和劉滿囤也從帳篷裡鑽出來了。三個人蹲在火塘邊把昨晚剩的粥熱了喝了，趙鐵軍把帳篷收了，揹簍重新上肩，黑風已經蹲在坡頂邊沿等著了，耳朵朝著昨天那個方向微微轉著。
沿著坡面繼續往東北方向走了大約一個時辰，林子比昨天稀疏了一些，樹幹之間的藤蔓少了，地面上的苔蘚層薄了，露出了底下的碎石和乾土。趙鐵軍正蹲在一處溪溝邊對照舊圖確認方向的時候，黑風忽然從側前方跑了回來，在他腳邊蹲下了，尾巴平舉著，耳朵朝前豎著，但沒有發出低吼。趙鐵軍順著黑風的目光看過去——溪溝對面的坡面上，一個精瘦的身影正從灌木叢後面走出來。那人五十來歲，個子不高，顴骨高聳，眼睛細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褂子，褲腿扎進一雙舊膠鞋裡，背上揹著一杆老式獵槍，槍管上用布條纏了好幾道。他在坡面上站住了，目光從趙鐵軍臉上掃到他身後的林建國和劉滿囤身上，又掃到黑風和黑雲身上，最後落回趙鐵軍臉上，停了幾息沒有動。
趙鐵軍蹲在溪溝這邊沒有站起來，從懷裡把那半瓶苞米燒摸出來擰開塞子，擱在面前一塊平整的石頭上，然後往後退了半步，蹲穩了等對方開口。那人站在坡面上又看了一會兒，從坡面上走了下來，在溪溝邊沿停住，低頭看了看石頭上那瓶苞米燒，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蹲著的姿態，把背上的老獵槍換了個肩，彎腰拿起酒瓶湊到鼻尖聞了一下，又看了一眼趙鐵軍的臉，開口說了一句，口音生硬但能聽清：“你，獵戶？”趙鐵軍蹲在原地朝他點了一下頭：“黑熊溝屯來的，吉林方老闆介紹，找金哲浩。”那人聽到“方老闆”三個字的時候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把酒瓶擱回石頭上，又看了趙鐵軍一眼：“我就是金哲浩。”
趙鐵軍站起來，把懷裡方老闆寫的紙條從布袋裡摸出來遞過去。金哲浩接過去展開看了一眼，紙條上的字他認得不全，但“金哲浩”三個字和方老闆的簽名他認出來了。他把紙條摺好塞進褂子內兜裡，彎腰把石頭上那瓶苞米燒拿起來擰開塞子灌了一口，喉結動了一下，把瓶塞擰回去擱在石頭上，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口音還是生硬：“方老闆跟我說過你。你帶了狗？”趙鐵軍朝黑風和黑雲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金哲浩的目光在兩條狗身上各停了一息，點了點頭，把老獵槍重新背上肩，轉身朝坡面上走了一步又回頭：“跟我來。”
金哲浩的營地在一片背風的巖壁底下，用幾根原木和油布搭了個半敞的棚子，棚子裡面鋪著乾草和一張狍子皮，旁邊架著一口鐵鍋和幾隻粗碗。棚子後面的巖壁凹進去一塊，天然形成了一道避風的夾角。金哲浩的女人蹲在鐵鍋旁邊把一塊打糕擱在石板上用木槌捶著，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看見趙鐵軍一行的時候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朝金哲浩的方向看了一眼。金哲浩用朝鮮話跟她說了兩句，她點了點頭，從棚子底下搬出幾隻木墩子擱在地上，又轉身從鐵鍋裡盛了幾碗冷麵湯擱在木墩子上。
趙鐵軍把揹簍卸在棚子邊沿，黑風和黑雲蹲在他腳邊。金哲浩的女人把打糕捶好了切成小塊擱在木盤裡端過來，又在每隻碗裡擱了一筷蕎麥冷麵，面上蓋著泡菜片和半隻煮雞蛋。趙鐵軍蹲在木墩子邊端起碗，冷麵湯是冰涼的，酸甜中帶著一絲梨汁的清爽，蕎麥麵筋道滑溜，嚼起來有韌勁。他吃了一口之後又夾了一塊打糕，打糕軟糯，外面裹著豆麵，嚼起來甜而不膩。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端著一碗冷麵吃著，目光偶爾掃過趙鐵軍吃麵的動作，看見趙鐵軍把碗裡的冷麵湯喝了大半之後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
趙鐵軍把碗擱下來的時候金哲浩也把碗擱下了。他從棚子底下摸出那隻苞米燒瓶子擱在兩人之間的石頭上，自己先灌了一口，遞給趙鐵軍。趙鐵軍接過來喝了一口，苞米燒從嗓子眼燒下去，跟剛才冷麵的涼意撞在一起，在胃裡散開一股熱勁。金哲浩把瓶子接回去又喝了一口，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這片林子有老虎，你有膽？”趙鐵軍蹲在木墩子邊沿把手裡的筷子擱在碗沿上：“沒膽就不來了。”金哲浩盯著他看了幾息，嘴角的紋路從抿著慢慢撐開了一線，伸手把瓶子重新擰好塞子擱在石頭上，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好。明早我帶你去轉。今天你們歇著，這片林子天黑之後不能走。”
趙鐵軍蹲在棚子邊沿把碗裡最後一塊泡菜吃了，站起來走到巖壁根底下把揹簍裡的東西重新碼了碼。金哲浩的女人從棚子底下翻出一張舊草蓆擱在巖壁凹進去的夾角里，又往上面鋪了一層乾草。趙鐵軍朝她點了一下頭，把黑風和黑雲叫到夾角里蹲下，兩條狗在乾草上轉了兩圈，分別在草蓆兩側趴下了。金哲浩蹲在棚子外面把老獵槍的槍管拆下來用乾布擦著，擦了幾下之後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你那條黑狗，是鄂倫春犬？”趙鐵軍蹲在草蓆邊沿把揹簍裡的彈藥箱重新檢查了一遍：“嗯，兩歲多。小的那條是它兒子。”金哲浩把槍管重新裝回去，在手裡掂了一下，擱在棚子邊沿：“好狗。明早進山帶著它們，老虎的味兒它們聞得到。”他把老獵槍靠在棚柱上，站起來走到巖壁下面的火塘邊沿蹲下來，往灰燼裡添了兩塊乾柴。火苗在暮色中升起來的時候，金哲浩的女人從棚子底下端出一隻陶罐擱在火塘邊沿，罐口冒著熱氣，裡面是剛煮好的打糕湯。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接過碗的時候偏頭朝林子深處看了一眼——暮色已經把樹冠之間的縫隙填滿了，藤蔓和倒木在暗處融成了一片模糊的輪廓，昨晚那股甜膩的氣味在傍晚的風裡又飄了過來，貼著巖壁表面緩緩地散開。金哲浩端著碗蹲在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個方向，用筷子頭朝林子深處偏了一下：“明天從那邊進。你睡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