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發那天是八月二十七。天還沒亮透,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揹簍最後一根系帶緊了緊,揹簍裡塞著新帳篷、防水油布、乾糧袋、彈藥箱、水囊和一卷備用麻繩。五六半斜挎在背上,腰上彆著獵刀和彈藥葫蘆。黑風蹲在院門口,肩背上已經套好了那條新換的厚牛皮項圈,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蹲在它旁邊,項圈也換了同款,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小臉朝著趙鐵軍的方向,沒有跑過來,就站在門檻邊沿看著。林秀蘭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搭在趙大山肩膀上,另一隻手垂在身側。趙鐵軍走過去蹲在門檻前面,伸手把趙大山嘴角的幹餅屑擦掉了,站起來偏頭看了林秀蘭一眼。她把手從趙大山肩膀上收回來,在圍裙上擦了擦,沒有出聲,但目光一直跟到院門口。
林建國和劉滿囤已經在屯子口的老榆樹底下等著了。林建國揹著一隻大揹簍,肩上扛著那把短柄斧頭,腰上彆著麻繩。劉滿囤揹著一隻小些的揹簍,趕棍橫握在手裡,腳上換了雙新膠鞋。趙鐵軍走到屯子口的時候趙萬山從老榆樹後面的院牆邊站出來,手裡攥著一根卷好的菸捲沒有點,在晨光裡站定。趙鐵軍走到他面前停住了。趙萬山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一下又叼回去,開口說了一句:“圖帶上沒有?”趙鐵軍把懷裡那兩張疊好的路線圖摸出來朝他晃了一下。趙萬山看了一眼他手裡那張紙的邊角,把菸捲從嘴角拿下來別在了耳朵後面:“走吧。”趙鐵軍轉身朝東北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跟在他腳邊,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
出了屯子之後路很快就窄了。先是走了一段西溝北坡的舊獸道,過了一道乾溝之後拐向東北方向,路面從踩實的土路變成了碎石和落葉混在一起的山徑,兩邊的灌木叢越來越密,樹冠在頭頂交疊起來,把天光濾成一片細碎的斑點。趙鐵軍走在最前面,黑風在他側前方大約五步遠的位置探路,黑雲走在隊伍中段偏後,林建國跟在他身後,劉滿囤走在最後面。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腳下的路徹底消失了——前方是一片被藤蔓和倒木覆蓋的密林,樹幹比長白山那邊更粗更密,樹皮上長滿了苔蘚和菌子,藤蔓從樹冠垂下來,在樹幹之間纏成一道又一道綠褐色的簾子。趙鐵軍蹲下來把方老闆那張圖展開看了一眼,又掏出趙萬海的舊圖對照了一下,在圖上那個標註了“山樑”的位置比了一道,站起來撥開面前的藤蔓往前邁了一步。腳下踩到的地面跟之前完全不同——落葉層更厚也更軟,踩下去的時候鞋底陷進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溼漉漉的腐殖土。空氣裡的氣味也變了,松脂味更濃,混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像是某種花在暗處持續地開著,又被藤蔓和苔蘚捂住了大半。
走了大半日之後趙鐵軍在一處溪谷邊停下來歇腳。溪水從坡面石縫裡滲出來,水層不深但流速不慢,在石面上衝出一道淺淺的溝槽,水聲持續地響著。他蹲在溪邊灌了水囊,又把水囊遞給林建國和劉滿囤。黑風蹲在溪邊低頭喝了兩口水,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搖。黑雲蹲在它旁邊,喝完水之後在溪邊的苔蘚上蹭了兩下爪子,又退回了隊伍中段的位置。趙鐵軍蹲在溪邊把圖重新展開對照了一遍周圍的參照物——舊圖上標註的那棵被雷劈過的老松樹還沒有出現,但溪谷的走向和寬度跟舊圖的標註大致對得上。他把圖疊好收進懷裡,站起來朝溪谷上游的方向看了一眼——林子深處的樹冠在暮色中把天光濾得更暗了,藤蔓和倒木在暗處形成一片片模糊的輪廓。
再往前走的時候林子更密了。樹冠在頭頂徹底合攏了,天光被濾成一片均勻的暗綠色,腳下的腐殖層越來越厚,踩上去的聲響被苔蘚和落葉吸收了,腳步聲變得悶而沉。趙鐵軍走了一段之後停下來側耳聽了一會兒——林子裡安靜得不太正常。沒有鳥叫,沒有松鼠在樹幹上跑動的聲響,連風穿過樹梢的動靜都像是被藤蔓和葉片一層層過濾之後收掉了。他偏頭看了林建國一眼,林建國正攥著斧柄的手指緊了緊,又鬆開了。劉滿囤從隊伍後面走到側前方,趕棍橫握在手裡,步子比之前慢了一些,目光掃著兩側的灌木叢根部。
黑風忽然停住了。它的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整個狗的姿態從探路切換到了警戒。趙鐵軍跟著蹲下來,把手搭在黑風后頸上。黑風的耳朵朝左前方持續轉動著,鼻尖在空中反覆抽動了幾息,然後退回來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夾了一瞬又鬆開了。趙鐵軍蹲在原地朝左前方的方向看了一會兒——藤蔓和灌木叢之間有一道模糊的暗色輪廓,比樹幹的顏色更深,形狀不太規則,邊緣被葉片遮住了大半。他看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拍了拍黑風的後頸,沒有往那個方向走,而是沿著原來的路線繼續往前。林建國跟在後面,經過那個方向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趙鐵軍沒有出聲。劉滿囤走過後也朝那個方向掃了一眼,手裡的趕棍在指間緊了緊。
天快黑的時候趙鐵軍在一處坡頂的平坦位置上停住了。坡頂四周的樹比別處稀疏一些,能看見天光從樹冠縫隙間漏下來,在苔蘚和落葉上鋪開幾道斜長的亮線。他蹲下來把揹簍卸了,從裡面抽出帳篷布和撐杆。林建國和劉滿囤跟著把揹簍卸下來,開始清理地面上的枯枝和碎石。黑風蹲在坡頂邊沿,耳朵朝四面八方輪流轉著,偶爾停下來聽一陣又繼續轉。黑雲蹲在坡頂另一側,姿態跟黑風差不多,兩條狗在坡頂邊沿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把帳篷支起來之後把油布鋪在帳篷底部的泥地上,又往帳篷頂上搭了一層舊油布。他蹲在帳篷口把拉繩系在四周樹幹上繃緊了,站起來檢查了一圈拉繩的鬆緊和帳篷布的繃緊程度,蹲回帳篷口把裡面的乾糧袋和水囊碼好了。林建國蹲在坡頂邊沿把火塘圍了一圈石頭,又從揹簍裡掏出乾草和細柴架好,劃了根火柴引著了。火苗在坡頂升起來的時候周圍的暗處被推開了一小圈,但坡底更遠的林子深處依舊是濃稠的暗色,藤蔓和倒木在火光映照不到的地方維持著模糊的輪廓。
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幹餅子掰碎了擱進鍋裡煮著,偏頭看了黑風一眼。黑風蹲在坡頂邊沿,耳朵朝左前方持續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動。趙鐵軍把鍋裡的粥攪了一圈,站起來走到黑風旁邊蹲下,伸手在它後頸上按了一下。黑風的耳朵往後壓了一瞬又鬆開了,鼻尖朝那個方向又抽動了兩下,然後轉回頭來蹲在趙鐵軍腳邊,把下巴擱在了兩隻前爪之間。趙鐵軍蹲在坡頂邊沿朝那個方向又看了一會兒——暗處什麼也看不見,但空氣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甜膩氣息比下午更濃了一些,混著松脂和苔蘚的潮氣,在坡頂的火光邊緣持續地湧動著。他站起來走回火塘邊,把鍋裡煮好的粥盛進碗裡,蹲在火塘邊沿喝了一口。黑風從坡頂邊沿站起來走到火塘旁邊蹲下,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火光映照的範圍邊沿蹲穩了,耳朵都朝前豎著,維持著各自的朝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