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哲浩按住老虎前爪的力道很穩,手掌貼著虎掌的肉墊往下壓,指頭扣在爪腕內側的凹陷處。趙鐵軍的獵刀從後腿內側切入,刀鋒貼著筋膜層往前走,避開肌腱和血管,沿著腿部內側劃開一道從踝關節到腹股溝的長口。虎皮比熊皮薄,比狼皮厚,毛層短而密,底絨紮實,刀鋒切開皮板的時候有輕微的阻力感,但順著筋膜層走的時候阻力均勻,沒有卡頓。他把刀擱在碎石面上,用手指沿著切口邊緣把皮肉之間的連線層慢慢分離開來。虎皮的皮板內側有一層薄薄的脂肪層,連著底下的肌肉,分離的時候需要順著脂肪層的走向推,不能橫著切。他用掌根貼著皮板內側往兩側推,每一推都帶著一層筋膜從肌肉表面撕開的細響,在溪谷的水聲裡勉強能分辨出來。
金哲浩蹲在對面把老虎的上側前爪翻了個角度,讓趙鐵軍更容易夠到腹部內側的皮板。兩個人配合著把整張虎皮從後腿到腹部完整地剝開,又從腹部推進到前胸和肩胛。趙鐵軍剝到前胸的時候放慢了速度——虎皮的肩胛區域最厚,皮下脂肪層比腹部厚了將近一倍,筋膜和肌肉之間的連線也更緊。他換了把更小的刀,沿著肩胛骨外側的弧線慢慢走了一圈,把皮板從肌肉表面剝離下來。金哲浩從對面把老虎的下側前爪抬起來一點,讓趙鐵軍的手能從底下穿過去,把最後幾寸皮板從腋窩位置分離乾淨。整張虎皮脫離虎身的時候,趙鐵軍把皮子翻了個面,毛面朝下鋪在碎石面上。皮板完整,從鼻尖到尾根,邊緣沒有多餘的切口,四肢的皮板連在一起沒有斷開。皮板內側的脂肪層均勻,沒有撕裂和破損。他把皮子上的碎肉和筋膜用刀刮乾淨了,從揹簍裡翻出鹽包,在皮板內側均勻地撒了一層鹽粒,又撒了一層明礬粉,用手掌把鹽和明礬的混合物在皮板上揉開。揉完之後他把皮子捲起來擱在揹簍邊沿,用麻繩紮了口。
剝完皮之後趙鐵軍開始取虎骨。金哲浩從棚子底下拿來一把小鋸子,兩個人把老虎的四肢關節從蹄殼到肩胛骨的連線處依次鋸開,又沿著脊柱兩側把肋骨一根一根地從脊椎上剔下來。虎骨比鹿骨粗,比牛骨密實,鋸開的時候骨腔內部的骨髓顏色深紅,質地油潤。趙鐵軍把每一根骨頭鋸下來之後用刀刮掉骨面上的殘肉和筋膜,在溪水裡沖洗乾淨了碼在揹簍邊沿。金哲浩蹲在旁邊把肋骨按長短順序碼好,用麻繩紮成捆。他鋸到虎的後腿骨時停下來看了一眼骨腔的截面,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後腿骨最粗,泡酒用這一段最好。前腿骨和肋骨次一些,但都能用。”趙鐵軍把鋸下來的後腿骨在手裡掂了掂,骨頭沉實壓手,骨壁厚而均勻,骨髓腔裡的油脂在斷口處泛著一層暗沉的光。他把骨頭擱進揹簍裡,又把肋骨捆和脊椎骨段依次碼好了。
虎肉分了兩堆。一堆是脊背和四肢的淨肉,切成了大塊留著帶回去;另一堆是腹部和內臟周圍的肉,質地更鬆軟,留著路上吃或者分給金哲浩家。趙鐵軍從揹簍裡翻出一塊乾淨的舊麻布,把分好的虎肉包裹好了擱在揹簍裡側。金哲浩蹲在旁邊把老虎的心臟和肝臟單獨取出來擱在石面上,虎心比成年人的拳頭還大一圈,心肌厚實,顏色暗紅。他把虎心用油紙裹了擱進自己的揹簍裡,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心肝留給我,我回去給老婆補身子。”趙鐵軍把虎膽從肝臟下方摘出來,膽囊不大,但壁厚實,膽汁暗綠。他把膽囊用油紙包好了擱進隨身的小布袋裡,跟之前處理過的熊膽放在同一個位置。金哲浩看了一眼他收虎膽的動作,沒有出聲,繼續把剩下的內臟歸攏到一堆擱在碎石面上。
兩個人把老虎處理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虎皮卷著擱在揹簍裡,虎骨紮成捆碼在揹簍邊沿,虎肉用麻布包裹好了壓在骨捆底下,虎膽和虎心分裝在各自的小布袋裡。趙鐵軍蹲在溪邊把獵刀洗乾淨了收進鞘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溪谷對面看了一眼——林建國和劉滿囤正從坡面上走下來,兩個人手裡都攥著趕棍,看見趙鐵軍蹲在老虎旁邊的位置,林建國的步子比平時快了一截,走到跟前才放慢,低頭看了看碎石面上殘留的血跡和虎皮剝走後剩下的一具暗紅色的骨架。他蹲下來看了看骨架旁邊被剔下來的碎骨和殘肉,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嘴張了一下沒有出聲。劉滿囤蹲在骨架另一側,伸手在虎骨段上摸了一下,指腹貼著骨面的紋路走了一道又縮回去了。
金哲浩把老獵槍挎上肩,朝營地方向偏了一下頭:“回去。天快黑了。”趙鐵軍把揹簍上肩,黑風和黑雲從溪谷對面跑過來,在老虎骨架旁邊繞了一圈,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黑風的耳朵朝前豎著,鼻尖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下來在它後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沿著溪谷邊沿往營地走了。林建國走在隊伍後面,揹著他自己的那隻大揹簍,裡面裝著分好的虎肉和幾根前腿骨。劉滿囤跟在他旁邊,手裡攥著趕棍,偶爾回頭朝溪谷中段那片被翻動過的碎石面看一眼又轉回來。金哲浩走在最前面,老獵槍在肩上晃了一下又穩住了,步子比來時快了一些。走到營地坡頂的時候金哲浩的女人正蹲在火塘邊往鍋裡添水,鍋蓋邊沿冒著白汽。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棚子底下端出幾碗冷麵湯擱在火塘邊沿,又端了一碗打糕放在石臺上。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是冰的,酸甜的梨汁味混著米醋的酸在舌面上鋪開,把走了一天的燥熱從嗓子眼裡往下壓了一截。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把老獵槍的槍機拆開來擦了一遍,擦完了裝回去擱在棚子邊沿,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虎骨回去先陰乾,不能曬。陰乾了再泡酒,配比按你二叔的方子來。”趙鐵軍把碗裡剩下的冷麵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溪谷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溪谷裡的水聲持續地響著,在兩岸坡壁之間來回反射著,把林子裡一切的細微響動都收攏進了那道持續的水流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