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歪脖子樹後面把五六半的彈匣退出來看了一眼,又推回去,拉了一下槍栓確認彈膛裡沒有卡殼。金哲浩蹲在他旁邊,老獵槍擱在膝蓋上,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偏頭看了他一眼:“三天了。它每天換一個位置來,今天再換一個新地方,我們就得重新摸它的路線。”趙鐵軍把五六半擱在樹杈上,從懷裡把那張舊圖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溪谷北側的一片林地上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它從北坡繞過來,走的路線比我們預想的更靠東。那邊有一片灌木叢連著溪谷中段,從灌木叢底下穿過去比走倒木通道更近。”金哲浩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湊近看了一眼圖,點了點頭:“那片灌木叢底下有一條幹溝,從乾溝進去能繞到溪谷中段。它這幾天一直在試我們,把三個伏擊點都摸清了。今天它不會再走那幾個位置。”
趙鐵軍把圖疊好收進懷裡,蹲在樹杈邊沿想了一會兒。他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營地棚子的方向看了一眼——棚子底下的乾草堆裡擱著林建國和劉滿囤昨天套回來的一隻活野兔,用草繩拴著腿,在乾草堆裡蹲著。他蹲回樹杈旁邊跟金哲浩說了一句:“今晚我去把那隻兔子拴到溪谷中段的灌木叢邊上。它明天不管從哪條路過來,最後都得經過那一片去喝水。兔子拴在那裡,它看到活物會先停下來。低頭吃兔的時候側面暴露,我在對面等著。”金哲浩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偏頭看了他一眼,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你腦子比老虎快。”
當天下午趙鐵軍和林建國把那隻活野兔從棚子底下拎出來,用一根細麻繩拴在溪谷中段灌木叢根部的草莖上。兔子在草莖邊上蹲了一會兒,低頭啃了兩口草葉,又抬頭轉了轉耳朵,繩子系得不緊,兔子能跑兩尺遠但掙不開。趙鐵軍蹲在灌木叢對面的坡面上比了比位置,把那棵歪脖子樹後面的伏擊點重新調整了一個角度——從樹杈往後靠半步,視線正好能覆蓋兔子蹲著的那片草莖和周圍約三步的碎石面。他把五六半架在樹杈上試了試瞄準線,確認了從樹杈到兔子位置的距離約莫二十五步,角度正對兔子的側面偏前,老虎低頭吃兔的時候耳根後方那片薄皮會完整暴露出來。天黑之後他又去溪谷中段看了一遍兔子的狀態,兔子還蹲在草莖邊上,耳朵轉動著,繩子沒有鬆動。他蹲在灌木叢對面又看了一遍周圍的地形和退路,站起來沿著溪谷邊沿回了營地。
天還沒亮的時候趙鐵軍已經蹲在歪脖子樹後面了。五六半架在樹杈上,槍口對著溪谷中段灌木叢根部那片草莖的方向。金哲浩在溪谷對面那棵老柞樹後面蹲著,老獵槍架在樹杈上,方向對著溪谷中段偏北的區域,封住了老虎從上游方向繞過來的退路。黑風趴在趙鐵軍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夾在腿彎裡。黑雲蹲在歪脖子樹側後方約兩步遠的位置。天光亮起來之後溪谷裡的水聲跟昨天差不多,趙鐵軍趴在樹杈後面的夾角里,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灌木叢根部那片草莖。兔子在草莖邊上蹲著,偶爾低頭啃一口草葉,偶爾抬頭轉一下耳朵。他等了大約一個多時辰,溪谷上游方向的林子裡有動靜了。
腳步聲從灌木叢深處傳過來,比前兩天的更輕也更緩,踩在落葉和碎石之間的聲響被溪水聲蓋住了大半。趙鐵軍把眼睛湊近瞄準鏡,十字線對準了灌木叢根部的草莖方向。過了幾息,一道金黃色的影子從溪谷中段北側的灌木叢邊緣慢慢移了出來。老虎從灌木叢的縫隙間走了出來,步子比前一天更慢也更穩,前爪落在碎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響。它在灌木叢邊緣站住了,距離趙鐵軍的樹杈大約二十五步遠,偏著頭朝兔子蹲著的草莖方向看了一會兒。兔子抬起頭來,耳朵朝兩側轉了轉,沒有跑。老虎站在原地看著兔子,耳朵也朝兩側轉了轉,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前爪在碎石面上輕輕挪了一下。
趙鐵軍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屏住了呼吸。瞄準鏡的十字線落在老虎頸根偏上的位置,距離二十五步,風向從上游往下游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老虎的方向。老虎站在灌木叢邊緣又看了一會兒,然後朝兔子的方向邁了一步,又邁了一步。它在兔子蹲著的草莖前面約五步的位置停住了,低頭看了看兔子,又抬頭朝溪谷下游的方向掃了一眼。趙鐵軍的手指從扳機護圈外側滑到內側,搭在扳機面上方一毫的位置。老虎把重心往前壓了下去,頭部朝兔子的方向低了一截,側頸從鬃毛之間展開了一道清晰的輪廓——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完整地暴露在了瞄準鏡的十字線中心。
趙鐵軍的手指在扳機面上壓了下去。槍聲在溪谷中段炸開的瞬間,老虎的身體在瞄準鏡中猛地偏了一下,頭部朝側面甩了半圈,整個身體從低頭吃兔的姿勢中彈了起來,前爪在碎石面上蹬了一下,朝溪谷上游的方向衝了出去。趙鐵軍拉了一下槍栓,第二發子彈在槍膛裡就位,瞄準鏡的十字線追著老虎偏轉的方向移動了一個角度。老虎衝出大約二十步之後步子開始亂了,左前爪落地的時候打了個趔趄,整個身體朝側面歪了半步,又撐了兩步,前腿一彎栽進了溪谷上游方向的碎石堆裡。趙鐵軍從樹杈後面站起來的時候第二發子彈已經上了膛,他端著槍從歪脖子樹後面繞出來,沿著溪谷邊沿朝老虎倒下的方向走了幾步。老虎側躺在碎石堆裡,身體還在輕微地抽動著,前爪在碎石面上刨了一下又停住了。趙鐵軍端著槍走近到約莫十步的位置,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了老虎頸側的位置——老虎的呼吸從急促變成斷續,從斷續變成間歇,胸腔的起伏幅度越來越小,最後徹底停住了。
趙鐵軍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確認老虎的胸腔不再起伏了,把槍口垂下來,保險撥回原位,從腰後抽出獵刀。金哲浩從溪谷對面跑過來的時候趙鐵軍已經蹲在老虎旁邊了。他低頭看了看老虎頸側的彈孔——子彈從耳根後方偏下的位置貫入,穿過了頸側的肌肉和血管,從喉部偏下的位置穿出,彈道貫穿了肺葉的上端。彈孔邊緣的毛被燒焦了一圈,血跡從彈孔周圍向兩側蔓延,在碎石面上洇開了一大片暗色。金哲浩蹲在他旁邊看了一眼彈孔的位置和角度,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好槍法,一槍穿了肺。”趙鐵軍把獵刀在鞋底上蹭了蹭,蹲下來在老虎頸側切開一道放血口,血從切口處湧出來的時候在碎石面上洇開了一小片暗紅。黑風從歪脖子樹後面跑過來,在老虎旁邊繞了一圈,低頭聞了聞老虎頸側的彈孔,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在老虎旁邊把放血口切完了,站起來的時候伸手在老虎頭頂上摸了一下,掌心裡的毛粗而硬,被晨露浸得有些潮潤,帶著一股濃重的羶氣和血腥味。他蹲下來把老虎翻了個面,讓腹部朝上,開始處理剝皮的準備。金哲浩蹲在對面幫忙按住老虎的前爪,偏頭朝他問了一句:“虎骨酒,你會泡?”趙鐵軍把獵刀從後腿內側切入,刀鋒貼著筋膜層往前走:“山裡泡過鹿骨酒,虎骨的法子差不多。回去找二叔問問具體配比。”金哲浩點了點頭,把老虎的前爪按穩了,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在溪谷中段晨光裡形成一小團灰藍色的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