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上游窄口邊沿那棵老柞樹後面。窄口是溪谷上游一處天然收窄的通道,兩側的坡壁在這裡突然靠近,溪床從兩丈寬收成了不到一丈,水線從石縫間擠過去的時候流速比下游快了一截,在石面上衝出一道窄而深的溝槽。趙鐵軍把五六半架在樹杈上,槍口對著窄口出口偏西的方向,整個人貼在樹幹和坡壁之間的夾角里,背靠著石面,膝蓋彎曲,身體從外面看起來跟樹幹底部的陰影混在一起。黑風趴在他腳邊的碎石面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夾在腿彎裡。黑雲蹲在窄口東側的灌木叢根部,姿態跟黑風差不多,兩條狗都沒有發出聲響。
金哲浩在溪谷對面那塊凸出的岩石後面蹲著,老獵槍架在岩石上方的平面處,方向對著溪谷對面的灌木叢根部。他的姿勢跟趙鐵軍昨天在那個位置時一樣,整個人嵌在岩石背面的凹槽裡,從外面看不出一絲輪廓的偏移。林建國和劉滿囤留在營地外圍,趙鐵軍讓他們在天亮之後繞到溪谷北側的坡面上守著,萬一老虎從上游方向繞過來,他們那邊能提前看到動靜。
天光從樹冠縫隙間亮起來的時候,溪谷裡的水聲比昨天更響了。趙鐵軍趴在樹杈後面把呼吸放平了,瞄準鏡的十字線對準窄口出口偏西的方向。他的膝蓋從蹲姿一開始就保持著穩定的彎曲角度,重心壓在腳掌內側,從上到下整個人的輪廓被樹幹和坡壁的陰影遮住了大半。黑風的耳朵偶爾朝前方偏一下又收回來,尾巴沒有動過。溪水從窄口石縫間持續地淌過去,水聲在兩側坡壁之間來回反射著,把周圍一切的細微響動都蓋住了大半。
等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溪谷上游方向的林子裡有了動靜。腳步聲從灌木叢深處傳過來,踩在落葉和碎石之間的聲響比昨天的鹿更重也更緩,像是什麼東西在有意控制著落地的力度,每一步都踩得實但不出聲。趙鐵軍把眼睛湊近瞄準鏡,十字線對準了窄口出口偏西的方向。過了幾息,一道金黃色的影子從窄口上方的灌木叢邊緣慢慢移了出來。
老虎從灌木叢的縫隙間走了出來,步伐不緊不慢,前爪落在碎石面上幾乎沒有聲響,整個身體在晨光中顯出了一道完整的輪廓。它比趙鐵軍預想的更壯實,肩背的肌肉在皮毛底下隆起一道清晰的弧線,四肢粗壯而修長,金黃色的毛皮上綴滿了深色的條紋,條紋從脊背延伸到腹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它的尾巴拖在身後,末端的毛球在碎石面上輕輕掃過,帶起一小片細碎的塵土。它在窄口出口偏西的位置站住了,距離趙鐵軍的樹杈大約三十步遠,偏著頭朝溪谷下游的方向看了一會兒,又轉頭朝對面金哲浩蹲守的岩石方向看了一眼。
趙鐵軍的手指搭在扳機護圈外側,屏住了呼吸。瞄準鏡的十字線落在老虎頸根偏上的位置,距離三十步,風向從上游往下游吹,他的氣味不會飄到老虎的方向。只要老虎再往前走兩步,側面完全暴露出來,十字線就能鎖定耳根後方那片薄皮區域。他等待著老虎把重心往前壓的那一瞬間。
老虎沒有往前走。它站在碎石面上偏著頭看了一會兒溪谷下游的方向,又轉回頭朝窄口上游的方向掃了一眼,耳朵朝兩側轉了轉,鼻頭在空氣中抽動了兩下。它的目光在某個瞬間似乎穿過了樹幹和灌木叢的遮擋,朝著趙鐵軍藏身的方向停留了一瞬。趙鐵軍的手指在扳機護圈外側停著沒有動,瞄準鏡里老虎那雙琥珀色的眼睛正對著他的方向,瞳孔在晨光中縮成了一道細長的豎線。老虎看著他藏身的位置,站了幾秒鐘,尾巴在身後輕輕擺了一下,末端的毛球從碎石面上掃過。然後它轉過身去,步子比來時更慢也更穩,金黃色的背脊在灌木叢的縫隙間一寸一寸地隱沒,條紋從清晰到模糊再到完全消失,最後只剩下灌木叢枝條的輕微晃動在晨光中持續了幾息。
金哲浩從對面岩石後面站起來的時候趙鐵軍也從樹杈後面站起來了。兩個人隔著溪谷對看了一眼,金哲浩把老獵槍挎上肩,沿著溪谷邊沿走到窄口這邊來。他在趙鐵軍旁邊蹲下來,從腰後摸出菸袋點上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偏頭看了趙鐵軍一眼:“它在試我們。昨天試的是你,今天試的是我。”趙鐵軍把五六半的保險撥回原位,蹲下來把靴筒裡的碎石倒出來:“它站住的時候正對著我,看了好幾秒。”金哲浩把菸袋從嘴角拿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灰:“它知道有人在這裡。知道位置,知道數量,知道氣味。它在確認我們是不是天天來。”他把菸袋重新叼回嘴角,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明天它還會來,可能會從別的方向繞過來。你守對面岩石,我守窄口。換回來。”
趙鐵軍蹲在窄口邊沿把岩石周圍的碎石撥了撥,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老虎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灌木叢的枝條已經恢復了原來的位置,葉片上殘留的露水在晨光中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黑風從樹杈後面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從灌木叢根部跟上來,兩條狗在窄口邊沿蹲了一會兒,耳朵都朝前轉著,鼻尖在空氣中反覆抽動了幾息。趙鐵軍蹲下來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沿著溪谷邊沿往營地方向走。金哲浩跟在他側後方,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溪谷邊沿的碎石和灌木根之間,步子都比來時慢了一些。走到營地坡頂的時候金哲浩的女人正蹲在火塘邊往鍋裡添水,鍋蓋邊沿冒著白汽。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從棚子底下端出兩碗冷麵湯擱在火塘邊沿。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端起碗喝了一口,湯還是冰的,酸甜的梨汁味混著米醋的酸在舌面上鋪開。金哲浩蹲在棚子另一側把老獵槍的槍機拆開來擦了一遍,擦完了裝回去擱在棚子邊沿,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明天要是它還只站著不動,我換到窄口上面那棵歪脖子樹後面,從上往下打。”趙鐵軍把碗裡剩下的冷麵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溪谷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溪谷裡的水聲持續地響著,在兩岸坡壁之間來回反射著,把林子裡一切的細微響動都收攏進了那道持續的水流聲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