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雲在前面帶路走了快兩個時辰，林子越來越密，頭頂的樹冠幾乎把天光遮嚴實了。腳下的路從泥濘變成了鬆軟的腐殖土，踩上去沒有聲響，像是每一步都踩在一層厚實的老苔蘚上。周圍安靜得不太正常，鳥叫早就停了，連風穿過樹梢的響動都像是被什麼東西擋在了外面。趙鐵軍走在黑雲側後方，步子放慢了。他感覺到不對——林子太靜了。靜得不像林子的安靜，像是什麼東西讓周圍活著的都收了聲。
黑風也從隊伍後方走到了前面，停在黑雲旁邊，蹲了下來。它的耳朵朝左前方一片被藤蔓和灌木覆蓋的石壁方向轉了轉，尾巴放平，喉嚨裡壓出一聲極低的嗚咽——不是警告的那種短促吼叫，更像是一種帶著疑心的低沉試探，像是聞見了什麼氣味正在穿過灌木叢底部的空隙往它鼻尖的方向慢慢推過來，在空氣中鋪開一道極細的暗色絲線，貼著每一寸空氣緩緩滑過。
趙鐵軍蹲下來。黑雲和黑風都蹲在他腳邊，黑風的耳朵一直壓著，黑雲的身體也繃緊了，兩隻狗都沒有叫，但整條狗的姿態跟發現野豬和狍子時完全不同。趙鐵軍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左前方大約三四十步遠的地方，石壁根部被密實的藤蔓和灌木覆蓋著，藤蔓的葉子已經乾枯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石面。石面的一角有一道筆直的裂縫，不像自然風化的裂口，邊緣太直了，像是被什麼東西規整地切過的。他壓低身形往前摸了過去，撥開藤蔓的枯枝，露出石壁根部一道一人寬的縫隙，縫隙邊緣的石面切口平整，像是被鑿子修過。他側身擠進去之後，裡面比外面暗了一大截，眼睛適應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分辨出輪廓——這是一個天然形成的巖洞，洞口窄，洞內空間比入口大得多，洞頂最高處能直起腰來。地上積了一層乾土和碎石，踩上去硬邦邦的，像是好多年沒有人進來過了。
手電筒光柱掃過去的時候，趙鐵軍看見了洞壁根部的幾個黑乎乎的東西。它們是堆疊在一起的，表面覆著一層厚厚的灰塵和乾薹蘚，但輪廓還是能辨認出來的。方方正正的箱子，邊緣有金屬包角，箱蓋的扣鎖已經鏽蝕得跟箱體粘在一起了。趙鐵軍蹲下來，手電光在箱體表面走了一遍，箱子側面有一排模糊的刻印——片假名，筆畫在鏽跡和水漬的侵蝕下已經殘缺不全了，但還能辨認出幾個字母的輪廓。
趙鐵軍從腰後抽出獵刀，沿著鎖釦的縫隙切了兩刀，鏽蝕的金屬在刀鋒底下發出乾澀的碎裂聲。他撬了幾下，箱蓋邊緣的鐵片剝落了幾塊之後，鎖釦終於鬆開了。他把箱蓋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成捆的軍毯，深綠色，布料還保持著摺疊後的整齊稜角，雖然表面落了一層灰，但底下的顏色沒有完全褪去。他抽出一捆抖開，毯子厚實，布料還保留著彈性，沒有蟲蛀，也沒有受潮發黴的痕跡。他用手指捻了一下布料的邊緣，材質結實，洗一洗還能用。他又在箱底翻了一下，箱底還塞著幾件雜貨——兩隻搪瓷缸子，一隻已經鏽穿了底，另一隻還算完整；一把斷了柄的刺刀，刀身在昏暗的光線裡還泛著一點鐵色；還有一些碎紙片，紙面已經完全脆化了，一碰就碎成了粉末，看不出寫了什麼。他把毯子疊好放回箱子裡，轉身走到另外兩隻箱子旁邊。
第二隻箱子比第一隻小一些，箱蓋的鎖釦同樣鏽得結實，趙鐵軍用刀背磕了幾下才撬開。箱內碼著十幾把軍刀，用油紙裹著，油紙已經在漫長的歲月裡乾裂成了碎片，但刀刃上的油脂還在，剝開油紙的時候刀身在手電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趙鐵軍抽出一把來，刀鞘是深褐色硬木的，鞘口的金屬箍已經有些發黑了，刀刃依然保持完整，刃口沒有生鏽。他又抽出第二把、第三把，品相完好，有幾把還帶著完整的刀鞘和纏繩，像是封存之後再也沒有被開啟過。
第三隻箱子在洞內最裡側，被前面兩隻箱子擋著。趙鐵軍把它拖出來的時候箱子一角在地上刮出一道悶響，箱體比前兩隻沉得多。箱蓋的鎖釦鏽死得更厲害，他用刀尖沿著縫隙撬了好幾刀才撬開一條縫，掰開的時候箱蓋邊沿的鐵鏽碎屑簌簌地落了一地。箱子裡碼著子彈，一盒一盒規整地排列著，盒面印著日文和數字，紙張已經發黃髮脆了，但金屬盒面依然完整。他拿起一盒開啟，裡面的子彈被油紙包裹著，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保養油，在昏暗的光線裡泛著暗沉的金屬光澤。三八式步槍子彈，儲存得還算完整。
趙鐵軍把三隻箱子的箱蓋都合上了，把洞口的藤蔓重新掩好，回到外面時王建軍蹲在石壁根部的灌木叢邊上，正握著趕棍朝洞口的縫隙張望。趙鐵軍在他旁邊蹲下來，把獵刀上的鐵鏽在石面上蹭了蹭，收進刀鞘裡，伸手把洞口被撥開的藤蔓邊緣重新壓了壓。
“鐵軍哥，裡面是什麼？”王建軍壓著嗓門問了一句。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五六半的揹帶重新緊了緊，聲音壓低：“日本人留下的東西。”他回頭看了一眼那道被藤蔓掩住大半的石縫，藤蔓的枯枝在他的目光中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幾箱軍毯，十幾把軍刀，還有幾箱子彈。軍毯還能用，軍刀也能用，子彈不是咱的槍使的，但換錢也行。”他轉回頭看著王建軍，林建國和劉滿囤也圍過來了，都蹲在灌木叢邊沿沒有出聲。“這事誰都不許往外說。”趙鐵軍的聲音不高，但蹲在周圍的幾個人都聽見了。“日本人留下的東西，放在這兒幾十年了。咱們發現了，它就是咱們的。傳出去被人知道了，就不是咱們的了。”
王建軍蹲在旁邊，握著趕棍的手緊了一下又鬆開了，點了點頭。林建國沒有出聲，只是把蹲著的位置往洞口的方向挪了挪，像是要把那道石縫擋在自己身側。劉滿囤站在幾步外，攥著趕棍的手指頭在木杆上慢慢收緊。
趙鐵軍蹲在那道被藤蔓掩蓋了大半的石縫前面，把石縫邊緣被自己踩歪的一根枯枝重新撥回了原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