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的雪已經化了大半。山坡上的雪層從厚實的整片變成了零星的補丁,嵌在樹根和石頭縫裡,向陽坡的雪已經化乾淨了,露出一層溼漉漉的枯草根和新冒出來的草芽。土路被雪水泡得泥濘不堪,踩上去粘鞋底,每一步都帶著溼泥往下墜的重量,像有什麼東西正順著鞋幫的邊緣緩緩往上爬,又被下一腳踩實了重新嵌進泥地裡去。
天亮得比臘月裡早了一截,窗紙透進來的光已經泛白了。趙鐵軍推開院門的時候黑雲已經蹲在門口了,尾巴翹著,爪子在地上來回踩了兩下又停住了,像是早就站在那兒,只是等他推開那扇門。黑風蹲在它側後方,姿態鬆弛一些,尾巴搭在地面上,目光從趙鐵軍身上移到黑雲身上,又移開了,像是把今天出發的位置讓給了前面那道正在抖著毛等著出門的影子。
王建軍和林建國也到了。王建軍換了一雙鞋幫上打了補丁的舊膠鞋,蹲在井臺邊把鞋帶緊了緊。劉滿囤跟在最後面,手裡攥著一根新削的趕棍,趕棍的一端削了尖,在晨光裡泛著新木茬的白茬。趙鐵軍把揹簍上肩,五六半挎在背上,鎖釦拍緊了。黑雲已經站在了屯子口土路的前端,尾巴翹著,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轉著,像是已經選好了今天要走的方向,就等後面的人邁出第一步。
趙鐵軍走到它側後方的時候朝前偏了一下下巴:“你走前面。”黑雲的尾巴搖了一下,轉身沿著西溝方向的獸道先走了出去,步子比平時快了些。黑風走在隊伍中間偏後的位置,步伐平穩,像一塊被拉長的深色石頭。趙鐵軍走在黑風旁邊,林建國跟在他後面,王建軍和劉滿囤走在最後。路上半化的雪水混合著稀泥,發出吧唧吧唧的聲響,迴盪在空曠的林間。
出了屯子範圍之後,黑雲的速度穩定了下來,保持在前面大約十幾步遠的距離,每隔一段就會停下來等一等,確認後面的隊伍跟上了,然後繼續往前走。黑風跟在後面,保持著固定的間距,姿態鬆弛,耳朵偶爾朝四周轉轉,像是在看著前面那道走得越來越順的背影。
沿著乾溝的邊緣走了一段之後,黑雲在坡面一片低窪地附近的灌木叢邊緣停住了。它的尾巴從翹著變成了平舉,耳朵朝左前方那片被枯草和新芽覆蓋的坡面根部微微轉了轉,身體壓低,前爪在地面上輕輕挪了一下,但沒有繼續往前。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雲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有一片被什麼東西反覆踩踏過的泥地,泥土被翻得鬆軟,上面散落著幾截被啃斷的草根和斷茬,斷茬很新。泥土表面有蹄印,小,密集,數量不少,蹄印的間距短,深度淺,像是體重不大的動物在泥地裡反覆踩踏出來的痕跡。
趙鐵軍蹲著沒有動,他又看了一會兒,確認了那幾道蹄印的深淺和分佈範圍——野豬崽,可能是一窩剛下山的小野豬,數量不止一隻。他把槍從背後順到手裡,但沒有抬起來。黑雲的身體已經壓得更低了,耳朵朝那個方向扣著,前爪在地面上輕輕刨了一下,像是已經做好了撲出去的準備,正等著那個許可的訊號從身後那道不動的聲音裡落下來。趙鐵軍伸手按在黑雲的後頸上:“停。”
黑雲的身體在他掌心按下去的瞬間收住了,前爪在地面上停住,只是慢慢鬆開了力道。它的目光還鎖著那個方向,但耳朵已經從扣著恢復了朝前的位置。趙鐵軍順著那道蹄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幾頭小野豬可能正在灌木叢深處翻著草根和嫩芽。
王建軍從後面跟上來蹲在旁邊,也看見了那些蹄印的大小和分佈:“可惜了,一窩小的,打下來也能出不少肉。”趙鐵軍把槍挎回背上:“大的打,小的放,山裡的規矩。”他蹲著又看了一會兒那道蹄印延伸的方向,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讓它們長大。明年這時候它們就大了,到時候再收拾不遲。”
黑雲還蹲在原地,尾巴放平了,耳尖已經轉向了趙鐵軍的方向,像是接收到了放棄追擊的指令。它看了那個方向一眼,站起來抖了抖毛,轉回身繼續沿著乾溝邊緣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正在從獵物的氣息中慢慢抽回注意力,重新把方向校準到前方更開闊的位置。黑風從隊伍後方走過來,路過那片被翻動的蹄印時低頭聞了一下,沒有停步,繼續跟上了黑雲的步伐。趙鐵軍跟在後面,土路上踩出來的腳印在正在化凍的泥地上緩緩地加深著,每一步都把那層薄薄的表面壓進底下的溼泥裡,像是有什麼正在被反覆踩實,又被隨後落下的新印子覆蓋了。旁邊的山坡上,那些新冒出來的草芽正在日光裡一點點地舒展著,融雪的水珠沿著芽尖滑下去,滲進泥縫裡,很快就被吸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