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了大半的院子裡,黑雲正蹲在井臺邊,把一隻前爪搭在石臺邊緣,伸著頭去夠石臺上晾著的一塊風乾肉。它的肩高已經幾乎追上了黑風,只差小半個手掌的寬度,脊背上的毛色比入冬前深了一層,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烏潤的光。骨架已經完全撐開了,胸廓飽滿,前腿筆直地撐在地上,後腿蹲著的時候肌肉的線條在皮毛底下繃出一道清晰的弧度。它夠了兩下沒夠著風乾肉,耳朵朝灶房的方向轉了轉,聽見裡面趙鐵軍正在收拾刀和揹簍的動靜,便收回了前爪,蹲回井臺邊沿,像是知道自己還不該碰那塊肉。
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黑雲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在地面上掃了兩下,掃開一小片融雪後殘留的溼泥印子。趙鐵軍把揹簍上肩,黑風已經蹲在院門口了,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轉著。黑雲蹲在黑風側後方,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黑風的耳朵上,像是等著看哪一個先動。
今天沒有叫任何人。趙鐵軍揹著五六半,揹簍裡只塞了幹餅子和水囊,帶著兩條狗穿過屯子口已經半化半凍的土路,沿著西溝方向往山坡走。黑風走在最前面探路,黑雲跟在他側後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步子已經跟得很穩了,偶爾停下來聞一聞路邊被雪水泡溼的樹根又很快跟上去。往山坡深處走了大半程之後,前面灌木叢裡忽然躥出一道淺褐色的影子,從樹幹之間閃了一下就拐進了林子深處,踩著碎石和枯葉的聲響在午後的安靜裡格外清晰。狍子,中等體型,方向往林子更深處的乾溝去了。
黑風的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一下,尾巴放平了一瞬,但沒有追出去,只是把目光收回來在趙鐵軍和前方之間掃了一眼。黑雲蹲在幾步之外,身體已經微微壓低了,前爪在地面上來回挪了一下,又停住了,像是已經看清了剛才那道影子移動的方向,但本能還在等著許可。趙鐵軍站在原處沒有動。他沒有出聲,也沒有打手勢,只是把肩膀上的揹簍卸下來擱在了一棵樹根旁邊,然後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緊了緊,站起來的時候朝那個方向看了一下,又收回了目光。
黑風蹲在原地,尾巴在雪地上掃了一下。黑雲從蹲姿中站了起來,壓低身子,沿著那道狍子消失的方向摸了過去,爪子在溼泥和落葉之間落得很輕,每一步都帶著試探。它的身影在林間明暗交替的間隙裡時隱時現,尾巴平舉,背脊壓低,跟隨著那道氣味的方向一直往前,直到消失在更深處的樹影裡。
趙鐵軍蹲在樹根旁邊,背靠著乾枯的樹幹,沒有跟過去,也沒有出聲催促。午後的風從樹梢間穿過,偶爾有一兩片枯葉被風捲離枝頭,在空氣中盤旋片刻後落迴雪面或泥地上。黑風蹲在幾步外,下巴擱在兩前爪之間,尾巴搭在身後,耳朵卻一直朝著黑雲消失的方向微微轉動著,像是持續在接收那個方向傳來的任何細微聲響,目光落在林子深處那道被樹影切割成碎塊的縫隙上,沒有移開過。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樹影已經開始偏轉方向了,頭頂的光線也斜了一個角度。林子的深處傳來一陣細碎而持續的聲音——爪子踩過落葉層時發出的摩擦聲,混著細微的喘息。趙鐵軍從樹幹上直起身來,看見黑雲從林子深處走出來,嘴裡叼著一截東西,步子比走的時候慢一些,但很穩。它穿過那道被樹影切割的邊界,走到趙鐵軍面前蹲下來,把嘴裡的東西擱在他腳前的泥地上。是一截狍子腿,從膝蓋以下整齊斷開,斷面乾淨,皮肉完整,斷口處的毛茬和肌肉斷面都保持著剛撕下來的新鮮顏色。
黑雲把狍子腿擱好之後退後半步蹲下,尾巴在身後慢慢地搖著,嘴微微張著喘氣,胸口還在起伏著,像是跑了不短的距離才追上這隻狍子,又一路銜著回來。趙鐵軍蹲下來,拿起那截狍子腿翻看了一下——斷面整齊,像是被一口咬斷的,斷口處沒有多餘的撕裂和啃痕,毛皮邊緣的切口平直利落。他把狍子腿擱在膝蓋上,偏頭看了一眼黑雲。黑雲的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搖得比剛才快了一些,蹲在原地看著他把那截腿拿在手裡翻看,又看了看他臉上的表情。趙鐵軍伸手在它後頸上拍了兩下:“成,往後你可以打頭陣了。”黑雲被他拍了後頸,尾巴搖得更快了。
黑風從幾步外站起來走過來,在黑雲旁邊蹲下,低頭聞了聞地上那截狍子腿,鼻尖在斷面處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尾巴從平舉的狀態微微翹起來了一點,又落回去。它在黑雲旁邊蹲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到趙鐵軍腳邊,尾巴搭在地面上,偏頭看了一眼黑雲叼回來的那截腿。
趙鐵軍把狍子腿收進揹簍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黑雲蹲在原地,尾巴還搖著,耳朵朝趙鐵軍的方向豎著,像是還在等著下一道指令。趙鐵軍彎腰把揹簍重新上肩,朝黑雲招了一下手:“走了。”黑雲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黑風側後方,跟在黑風的步子後面往屯子的方向走了。回去的路上黑雲走在前面的時間比來時更長了些,偶爾會在岔路口放慢步子偏頭看趙鐵軍一眼,確認方向無誤之後才繼續往前走,尾巴一直微微翹著,步伐比前幾次出來時更鬆弛了些,像是某種邊界正在被自己的腳步慢慢拓寬。
走到屯子口的時候趙鐵軍停了一下,蹲下來把揹簍口重新紮緊了一些。黑風在前面等著,尾巴搭在雪地上。黑雲也停住了,蹲在路邊一棵老榆樹的樹根旁邊,耳朵朝著屯子裡的方向轉了轉又轉回來,蹲著的姿勢比以往更穩。趙鐵軍站起來的時候看了一眼黑雲的肩高和脊背的寬度,日頭從樹梢頂上斜斜地照下來,把它脊背上的毛染成一層暖金色的輪廓線,輪廓線沿著它的肩胛骨向下延伸,在尾根附近收成一個穩定的弧。屯子裡的炊煙正在傍晚的天光裡散成細線,被風吹向山坳的方向。趙鐵軍直起腰,把揹簍帶子重新緊了緊:“你爹給你起名黑雲,就是讓你比天還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