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裡的日子鬆鬆散散地過到了下旬。灶臺邊沿的油漬被趙母擦了無數遍,臘八蒜的醋味已經散得差不多了。屋簷底下掛著的那排凍豆包已經被吃掉了大半,只剩幾隻在冷空氣裡乾硬了表面。趙鐵軍蹲在院子裡把一塊新剝下來的狍子皮用明礬水搓洗了一回,搓完之後攤在石臺上晾著。
院門是被人從外面推開的,推開的時候門板擦著門檻底沿發出乾澀的聲響。趙鐵軍抬起頭來,看見劉滿囤站在門口,側身後還站著一個人——他娘。老太太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布褂子,頭髮梳得整齊,雖然瘦但還是站得穩當的,腰板比年前挺直了不少。她站在院門口沒有立刻進來,先咳嗽了一聲——比年前聽著輕了很多,不連續,咳完之後也沒有喘。趙鐵軍放下了手裡的皮子,站起來迎了兩步。老太太已經跨過門檻了,走到院子裡站住了,膝蓋彎下去,整個人就往地上跪。
趙鐵軍跨了兩步,一隻手已經抄住了老太太的胳膊肘,另一隻手扶住了她的肩膀,沒讓她膝蓋落地。老太太被他托住了,彎著腰站了一瞬才慢慢直起來,抬頭看著他時眼角有些發亮:“好孩子,你救了我這條命。”趙鐵軍把她扶穩了:“嬸子別這樣,身體好了比啥都強。”老太太被他扶著胳膊肘站穩了,低頭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一隻疊得方方正正的舊手帕,手帕邊角磨得起了毛,解開來的中間是一摞票子,一毛兩毛五毛的,疊得整整齊齊。她把手帕裡的票子託在手心裡往趙鐵軍面前遞:“滿囤攢的,三十塊,你拿著……”
趙鐵軍看著那摞票子,沒有說話,伸手把老太太託著票子的手掌合攏了,手指輕輕壓了壓:“嬸子,錢您留著。我不缺錢,滿囤跟著我幹活,往後日子會慢慢好起來的。您把身體養好比啥都重要。”老太太被他合攏了手掌,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那摞被合攏的票子,手帕擱在趙鐵軍的掌沿間被他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了。劉滿囤站在院門口,看著趙鐵軍把老太太的手合攏了又鬆開,嘴動了動,沒有說話。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進屋坐,別站著。”他領著老太太進了灶房,在炕沿邊鋪了一條舊棉墊子讓她坐著,又回灶臺邊倒了一碗熱水端過來。
趙母從裡屋出來,看見劉滿囤他娘坐在炕沿邊,先在灶臺邊站了一下,又端了一碟年前炸的麻花過來擱在炕桌上:“來,嚐嚐,自家炸的。”老太太端著熱水碗喝了一口,趙母在炕桌對面坐下來開始問她最近咳嗽的次數、痰的顏色和夜的睡眠。老太太每一樣都答了,趙母聽著聽著點了點頭:“那就好,藥還得再吃半個月,別斷。”老太太應聲把水碗又端起來喝了一口:“吃了你家的藥半個月就好了一大半,頭一個月夜裡咳得躺不下,現在能睡一整夜了。”趙母把那碟麻花往她手邊推了推:“那就接著吃,藥不夠了讓滿囤來拿。”
劉滿囤蹲在灶房門檻外面,看著趙母和老太太說話的側影,站起來走到趙鐵軍旁邊蹲下了,聲音壓得很低:“鐵軍哥,我孃的藥錢……供銷社那邊的川貝和梨子錢我攢了一些。”趙鐵軍正蹲在井臺邊搓那塊晾乾的狍子皮,頭也沒回:“藥錢的事不用你操心。你把你娘身子骨養好了,能多幫我看幾年山頭,比啥都強。”趙鐵軍說著把狍子皮疊好收進櫃子裡,蓋上櫃門,手指頭在櫃門邊沿停了一下:“你娘好了比我打十頭豬都高興。”劉滿囤蹲在灶房門檻邊上沒有再說話,只是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老太太已經喝完那碗水了,把空碗擱在炕桌上,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朝趙鐵軍點了點頭:“好孩子,我好了,你放心。”
趙鐵軍送他們到院門口。老太太推開門的時候回身拉了拉趙鐵軍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在他腕上搭了一下便鬆開了。她鬆開手後攏了攏褂子前襟,那隻攥過趙鐵軍手腕的手落回身側時在衣襬上輕輕蹭了一下,像是要把什麼留在了掌心紋路里的餘溫重新壓回布料裡,不讓它散得太快。趙鐵軍站在院門口看著劉滿囤扶著他孃的背影沿著屯子中間的土路漸漸走遠,劉滿囤的身影在正月的天光裡一步步向前邁著,他孃的步子雖然慢,但每一步都穩穩地踩著路面,沒有打滑,也沒有停頓。土路面上被反覆踩過的雪已經化成了半乾的泥印子,薄薄地覆在凍土上,腳步踩上去會留下淺淺的深色印痕,隨即又被下一腳接了過去。遠處屯子西頭的人家正在往煙囪裡添柴火,一縷青煙在灰藍色的天幕裡升起來,被風扯成細線,又散成更淡的薄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