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靠山屯回來之後，趙鐵軍連著兩三天沒怎麼出門。初三那天把爬犁上的麻繩收好掛在柴火垛邊的木樁上，初四把院子裡被雪壓歪的狗窩頂棚重新撐了撐。黑風蹲在旁邊看著他修頂棚，黑雲趴在幾步外叼著一根自己從柴火垛邊翻出來的骨頭——是一截野豬腿骨，不知道什麼時候從灶臺邊被拖出來的，已經被啃得禿了半截，還在用後槽牙慢慢地磨著。趙鐵軍修好頂棚站起來，把剩下的幾根乾柴碼回柴火垛，又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
正月初五那天早上，日頭剛爬上樹梢，趙鐵軍正在灶臺邊把鍋裡剩下的半鍋粥熱了。灶房門是虛掩著的，被人從外面推開了，推門的力道不大，但門板碰著門框的聲音在初五早晨安靜的院子裡還是清晰的。趙鐵軍端著粥碗抬頭看了一眼，王建軍站在門口，身後跟著孫小梅。她穿著一件半新的深藍布襖，頭髮梳得利索，站在王建軍側後方，看見趙鐵軍的時候笑了一下，叫了一聲“哥”。王建軍在井臺邊蹲下來，兩隻手搭在膝蓋上，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像是在把一句話在嘴裡先過一遍。孫小梅站在旁邊，看了他一眼，自己開口替他說了：“哥，我跟建軍把日子定了——五月十八。”
趙鐵軍端著粥碗喝了一口，把碗擱在灶臺邊沿上，蹲下來在灶膛口烤了烤手：“五月十八，日子定了就行。結婚的錢我出了，你別跟我爭。”王建軍嘴剛張開，趙鐵軍已經把他嘴裡的那截話頭掐住了，目光從灶膛口抬起來盯著王建軍的臉：“你跟我爭我就跟你絕交。”王建軍嘴張著，那個字一直沒落下來，嘴合上了，把頭低下去了，盯著自己膝蓋前面那塊被踩實了的泥地看了好一會兒。
趙鐵軍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林秀蘭正抱著趙大山坐在炕沿邊，趙大山手裡攥著一根乾草梗，正低頭往炕蓆縫裡塞。趙鐵軍靠在門框邊偏頭跟林秀蘭說了一句：“五月十八建軍結婚，你給孫小梅量量身材，到時候做身新嫁衣。”林秀蘭把趙大山手裡的乾草梗抽出來擱在炕桌角上，把懷裡攥著乾草梗還空著手的孩子換了個手抱著，站起來說了一句：“進來量。”
孫小梅跟著林秀蘭進了裡屋，裡屋的門簾子放下來之後隔了大半的說話聲，隱隱約約的，只偶爾能聽見林秀蘭低沉的說話聲和孫小梅的回聲。趙鐵軍蹲回灶臺邊，把手裡那碗已經溫了的粥喝乾淨了。他喝完粥把碗擱在灶臺邊沿，蹲在井臺邊又洗了把手。
王建軍還蹲在院子裡，手搭在膝蓋上，像是還沒有從剛才那句話裡完全出來，蹲了一會兒才抬頭：“鐵軍哥，五月十八之前我再多幹點活，不能讓你一個人扛著。”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來把井臺邊沿的水漬用鞋底蹭了一下：“那你幹活的時候手腳麻利點。結婚的花費我來張羅，你就幹兩件事——攢錢，別到時候手頭緊。”王建軍沒有接話，又蹲了一會兒。
孫小梅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截林秀蘭量過尺寸之後記了數字的舊布條，在上面寫了幾筆，塞進自己棉襖內兜裡。她走到院子裡朝趙鐵軍叫了一聲：“哥，那我先回了。”趙鐵軍點了點頭，孫小梅推門走了。
趙鐵軍蹲回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火焰沿著乾柴的紋理緩慢爬升。王建軍從井臺邊站起來走到門口，步子邁得比平時慢了一些，跨過門檻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灶臺邊趙鐵軍蹲著的側影。趙鐵軍沒有抬頭，偏頭朝門檻的方向點了點頭，像在說“走吧”。王建軍跨過門檻，門在他身後虛掩著，門板合攏的時候發出極其輕微的一聲響，又被風壓住了。
趙鐵軍沒有起身，蹲在灶臺邊把手中那根柴火換了個方向塞進灶膛口，讓火燒得更勻一些。他偏頭看了一眼那扇已經掩上的院門——半掩著，門縫裡能看見屯子土路上已經被踩實的雪面被早上的風掃得平平整整，一整個上午都沒有人再推開它。黑風從柴火垛邊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下，在那扇被風吹動的院門邊沿貼了一瞬，尾巴掃了一下門檻邊的浮土，耳朵朝著門縫外面那條土路的方向轉了一會兒，才重新趴回門檻邊沿，把下巴擱在兩隻前爪之間，像是隻確認了那道門縫的走向之後就不再需要盯著門口看了。院子裡的雪面上，王建軍和孫小梅來時踩出的那兩串腳印正在慢慢被新落的細雪和風吹來的雪粒抹平，邊緣已經變得模糊了。灶膛裡的火光在窗紙上跳了一下，又穩住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第二根柴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