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窗紙上的雪光比昨天亮了一些,像是天自己換了一副白淨些的面孔。趙大山正坐在炕沿邊的被褥堆裡,手裡攥著一小塊昨天剩下的餃子皮——是趙母特意晾著的,已經在窗臺上風乾了,硬邦邦的,被他拿牙床來回蹭著,在餃子皮表面留下一道道淺淺的溼痕。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昨晚上剩的臘八蒜碟子收進櫃子裡。林秀蘭正坐在裡屋炕沿上,把那件暗紅色的新襖穿上了,袖口扣好,領口的灰棉邊順著脖頸的弧度貼平了,又低頭把前襟下襬抻了抻,站起來對著櫃門上的鏡子看了一眼,又坐下了。
院牆根底下的雪爬犁已經被趙鐵軍拖了出來,爬犁的橫樑在晨光裡泛著昨晚桐油乾透之後留下的暗潤光澤。他蹲在爬犁邊上,把年禮一樣一樣往爬犁上碼。豬肉碼在最底下——五十斤,用幹玉米皮裹了又用麻布紮緊,沉甸甸地壓在爬犁底上。白麵兩袋擱在豬肉旁邊,趙母頭天晚上稱好的,分了兩個布袋裝,布袋口扎得緊實。糖用了五斤,用油紙裹了兩層又套進一隻小布袋裡。二鍋頭兩瓶,瓶口封著紅蠟,在日頭底下泛著暗潤的瓶身光澤。最後一樣年禮碼在最上頭——是那張熊皮褥子。熊皮已經硝好熟過了,毛面朝上,烏亮的毛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潤澤的底色,邊緣用粗布包了邊,在雪爬犁上疊了兩折之後擱在白麵和糖包旁邊,伸手能摸到底下一層厚實的絨毛。
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最後洗了把手,站起來把趙大山從林秀蘭懷裡接過來裹好。小傢伙被裹進了厚棉被兜裡,只露出一張被新襖領口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臉,紅撲撲的。林秀蘭跨過門檻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灶房門口,趙母正端著半碗熱水站在那兒,看了一眼爬犁上那堆年禮,什麼也沒說,衝林秀蘭擺了擺手。
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拉著雪爬犁,爬犁橫樑上的麻繩繞過他肩膀在胸前交叉搭穩了。林秀蘭抱著趙大山跟在他旁邊,趙大山露在外面的小臉被日光曬得眯了一下眼,又睜開了,看著路邊被雪覆蓋的田埂和樹梢。屯子口石橋上的雪已經被踩實了,爬犁的橫樑壓過橋面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在晨光裡傳出去老遠。從黑熊溝屯到靠山屯的路已經被雪蓋了厚厚一層,但路面還算平整,爬犁在雪面上滑行的時候壓出兩道平行的深溝,橫樑在雪面上託著年禮的重量一路穩穩地往前推著。
日頭升到樹梢高度的時候,靠山屯的輪廓出現在前方。林秀蘭她孃家住在屯子中段一條窄巷盡頭,院牆比去年高了一截,牆頭碼了一層新瓦。趙鐵軍把爬犁停在院門口的時候,院門正好從裡面被推開了,林秀蘭她娘端著一盆水準備倒出來,水盆舉到半空停住了,盆沿在她手裡微微傾斜了一下,水潑出來灑在門檻前的雪地上,在雪面上燙出一個冒著白氣的圓坑。她的目光越過盆沿落在趙鐵軍身後那架雪爬犁上,落在爬犁上碼得滿滿當當的年禮上。趙鐵軍站在爬犁旁邊已經把揹帶解下來了,蹲下來解開麻繩把豬肉包先搬下來擱在門口,然後是白麵、糖包、二鍋頭。最後他把疊好的熊皮褥子從爬犁最上頭拎下來的時候,褥子的毛面在日光裡翻了一下,烏亮的毛在午前澄澈的光線下鋪展成一大片,邊緣的粗布包邊在爬犁沿上輕輕拖了一下才完全落下來,懸在他手裡展平了,被風吹動時絨毛的邊緣順著風的方向輕輕地伏下去又彈起來。
林秀蘭她娘手裡的盆終於放下了,盆底擱在門檻邊沿。她往前走了兩步,先看了一眼趙鐵軍手裡那張熊皮褥子,又看了一眼門口堆著的那幾包東西,蹲下來伸手摸著熊皮褥子邊緣的絨毛。褥面的厚度讓她的手指在毛層裡陷進去了一截才摸到底下硝透的皮板,指腹在絨毛間緩緩穿行著。“這得多少錢?”她抬頭看著趙鐵軍。趙鐵軍正在把第二袋白麵也搬下來擱在門口:“自己打的,不花錢。”
林秀蘭她娘低頭又摸了一下那張熊皮褥子,摸完之後沒有立刻鬆手,手指在毛層裡又多停了一息,才站起來拍了一下手上的灰。她拉著林秀蘭的手腕往屋裡走:“進來進來,外頭冷。”趙鐵軍抱著趙大山跟在後面跨過門檻的時候,老丈人正從裡屋出來。老頭穿著一件灰布棉襖,頭髮花白,腰板還算直,站在炕沿邊看著那幾包被趙鐵軍和林秀蘭她娘搬進來的年禮——豬肉包在炕沿邊擱著,白麵袋靠牆根放著,兩瓶二鍋頭擱在灶臺邊上,那張熊皮褥子被林秀蘭她娘疊好放在了炕梢的位置。老丈人在炕沿邊蹲了下來,伸手按了一下豬肉包的分量,手指在幹玉米皮上颳了一下,又看了看那兩袋白麵的口袋口扎得嚴嚴實實的。
中午的飯是林秀蘭她娘做的。一鍋酸菜燉粉條,一盤炒雞蛋,趙鐵軍帶來的二鍋頭開了一瓶擺在炕桌角上。老丈人在炕桌對面坐下,端起酒碗碰了一下趙鐵軍的碗沿,兩人各自幹了半碗。酒勁在喉嚨裡燒了一下又被暖意壓住了,老丈人放下碗的時候嘴角掛著一道鬆動的弧線,看著趙鐵軍:“往後你是我親兒子。秀蘭交給你,我跟她娘都放心。”趙鐵軍又倒了一碗酒端起來碰了一下老丈人的碗沿,幹了一口。炕桌另一邊,林秀蘭她娘正坐在林秀蘭旁邊看著趙大山趴在母親膝蓋上攥著一截乾草梗往嘴裡送的樣子,伸手把孩子嘴裡那截乾草梗輕輕抽出來擱在炕桌角上,手指頭在孩子臉蛋上輕輕碰了一下。趙大山被她碰了一下臉,偏頭看了一眼,也沒有鬧,低頭繼續用牙床磨著他母親給他換的那塊軟餅邊角。林秀蘭她娘摸了摸孩子的臉蛋,“這孩子長得真壯實。”
趙鐵軍把酒碗放下,偏頭看了一眼林秀蘭抱著趙大山的側影,然後轉回身從炕沿邊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那架已經空了大半的雪爬犁旁邊蹲下來。院子裡牆根底的雪面上還留著爬犁橫樑壓出來的兩道深溝,他彎腰把散落在爬犁邊沿的一小截麻繩頭撿起來卷好,擱進爬犁橫樑的縫隙裡。遠處的院門外有人路過——是林秀蘭孃家隔壁的鄰居,一個裹著舊灰棉襖的中年人正端著碗站在自家院門口看著這邊,目光從趙鐵軍身上移到他身後那架空了大半的雪爬犁上,又移回他手上正在卷著的麻繩頭上,碗沿在手裡端穩了又端了一會兒,才轉身回了自己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