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歲守到後半夜，院子裡的鞭炮屑被風掃到了牆根底下，在雪面上鋪了一層細碎的紅紙片。趙母從裡屋出來添了一回柴火，看了一眼炕桌邊還亮著的油燈，沒有出聲，又回里屋躺下了。趙萬山靠回炕頭的被垛上，手裡的酒碗擱在炕桌角，嘴角掛著一道極細的弧度，合著眼，呼吸勻實。灶膛裡的火被壓了灰，暗紅色的光在灶臺邊沿跳了最後幾下，也慢慢收攏成了餘燼。
趙鐵軍是被趙大山在炕上撲騰的動靜弄醒的。天已經亮了，窗紙透進來的光帶著一層乾淨的冷白色，年初一的晨光比臘月裡透亮了一截，像是天本身也換了一件新衣裳。趙大山正坐在被褥堆裡，手裡攥著昨天那截已經被啃得只剩一小塊的幹棗，棗皮已經被嚼得差不多了，他正拿牙床磨著棗核的尖，嘴角掛著一層亮晶晶的口水印子。趙鐵軍翻了個身坐起來，在灶臺邊洗了把臉，把昨夜剩的半鍋水重新燒上了。
鍋裡水開的時候，案板上的面已經和好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面和好之後擱在盆裡醒著，轉身去櫃子底下摸那罐臘八蒜。壇口的油布揭開的時候，醋香和蒜香撲面而來，翠綠色的蒜瓣在暗褐色的醋液裡浮浮沉沉的，每一瓣都綠得均勻透亮。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那件深藍布襖，頭巾重新紮過，她端過趙鐵軍遞來的臘八蒜碟子擱在炕桌角上。
趙萬山也起了。他坐在炕沿邊，新襖的領口翻著，頭髮重新梳過，臉上比昨夜精神了一些，像是一整晚的睏意都被初一早晨的涼氣衝散了。趙大山被趙母從裡屋抱出來擱在炕梢的被褥堆裡，穿著一件新做的淺藍棉襖，袖口收得緊緊的，露出一截胖乎乎的小手腕。
趙鐵軍在案板邊開始包餃子。面已經醒得差不多了，他搓條、切劑子、擀皮，麵皮從擀麵杖底下旋出來的速度快得像是手上長了尺子。第一隻餃子包好擱在蓋簾上的時候，趙母已經在灶臺邊把鍋裡的水燒開了。趙鐵軍包到二十隻左右的時候洗了手，從櫃子頂上那排銅錢裡摸出六枚來，在熱水裡燙了一遍，用乾布擦乾。六枚銅錢在掌心裡摞成一疊，泛著暗黃的舊光。
他拿起一枚銅錢包進一隻餃子的餡裡，合口捏緊，擱在蓋簾靠近中間的位置。第二枚包進靠右邊那一排，第三枚擱在蓋簾邊上。六枚分開放完，他在蓋簾邊沿用指甲輕輕劃了一道淺淺的記號，雖然煮熟之後記號會消失，但那是他自己記位置的。
餃子下鍋的時候白汽騰起來，填滿了整間灶房。趙鐵軍端著漏勺站在鍋邊，把餃子從鍋底推起來。煮了三滾之後撈出來，第一盤端上炕桌，餃子白白胖胖地擠在盤子裡，皮薄得透出餡料的顏色。臘八蒜擱在碟子裡，翠綠配著白餃，在晨光裡很是鮮亮。趙母端了醋碟上來，擺好筷子。一家人在炕桌邊圍坐下了，趙大山被趙母抱在懷裡，趙鐵軍拿起筷子夾了一隻餃子，吹了吹，遞到趙萬山面前，沒說什麼，只是把筷子往他碗沿的方向又遞了半寸。趙萬山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繼續嚼，沒有停頓。他又夾了第二隻，從蓋簾邊緣附近夾了一隻，送進嘴裡，咬到一半的時候牙底傳來一聲極輕的脆響。趙萬山停住了，低頭看著碗裡那半隻餃子裂開的截面裡露出一枚沾著油光的銅錢。他把銅錢從餃子裡摘出來，擱在炕桌邊沿上，銅錢表面的油光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潤色。趙萬山抬頭看了一眼趙鐵軍，沒有出聲，低頭把那半隻餃子也吃完了。
第二隻吃到銅錢的是趙母。她夾到第三隻的時候咬到了一枚銅錢，銅錢從她嘴裡取出來擱在桌角，她唸叨了一句“阿彌陀佛”，把剩下的半隻餃子也吃完了。林秀蘭吃到的銅錢是她自己咬到的——她夾了一隻靠近蓋簾邊沿的餃子，咬到一半的時候感覺到了硬物，低頭看了一眼碗裡的銅錢，笑了一下，沒有出聲，把銅錢擱在炕桌角上。趙鐵軍自己一直沒吃到，但他也沒在意，往趙大山嘴邊遞了一隻已經晾涼了的餃子，掰開了吹了吹，確認不燙了，遞到趙大山嘴邊。趙大山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他嘴裡含著一枚銅錢，銅錢的邊沿正卡在他剛冒出頭的幾顆小米牙之間。趙鐵軍的臉色微微一變，筷子上那半隻餃子還沒來得及放下，他已經伸手探到趙大山嘴邊，兩根手指併攏護住外側，輕輕捏住銅錢邊沿，把它從趙大山嘴裡抽了出來。銅錢上沾著一點口水，在晨光裡泛著一層亮晶晶的潤光，從孩子嘴裡取出來的時候還帶著一點餘溫。趙鐵軍把銅錢擱在炕桌邊沿上，將趙大山抱起來拍了拍後背，孩子打了個嗝，小臉湊過來蹭了蹭趙鐵軍的下巴，像是還沒弄明白自己吃掉了什麼，就被抽走了那件東西。
第六枚銅錢一直沒被人吃到。盤子裡還有最後幾隻餃子，全家人都已經放下了筷子，只有黑風還趴在門檻邊，下巴擱在門檻沿上。趙鐵軍把最後幾隻餃子倒進黑風面前的碗裡，黑風低頭聞了一下，然後叼起一隻餃子嚼了，嚼到第二口的時候它停下了，動作明顯頓了一下，然後低頭把碗裡剩下的半隻餃子推了推，從碗底叼出一枚銅錢，擱在門檻邊的地面上。銅錢上沾著一點口水，在晨光裡反著暗黃色的光澤，像是剛從某個誰也夠不著的位置被翻了出來，還沒來得及被數進任何人的賬裡。
趙鐵軍蹲下來，把那枚銅錢撿起來，在棉襖前襟上擦了擦。他站起來把六枚銅錢都收攏到掌心裡，銅錢挨著銅錢摞成一疊，在晨光裡泛著暗黃色的舊光，像是剛剛一起過完了它們在這一天裡的最後一輪流轉。趙萬山坐回炕沿邊，看了一眼趙鐵軍收攏銅錢的動作，沒有接話，端起桌上的熱茶喝了一口。趙母已經把碗筷收進灶臺上的水盆裡，林秀蘭抱著趙大山坐回炕沿邊。趙鐵軍把銅錢擱回櫃子頂上那隻小布口袋裡，伸手在狗腦袋上拍了一下，黑風的耳朵轉了轉，尾巴掃了一下門檻邊的灰：“今年全家都得旺。”他的聲音不高，說完這句話之後，他蹲下來把門檻邊被狗尾巴掃開的那道淺淺的灰痕用指腹重新抹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