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把鞋底上最後一層夜露蹭乾淨了,站起來的時候日頭已經爬過了東邊的山脊線。院牆根底下的雪化了大半,露出黑褐色的泥地,早上的風還帶著一點涼意,吹在剛被擦過的手背上像是還留著夜晚的餘溫。他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把灶膛裡的火重新燒起來,把鍋裡剩下的粥熱了喝了。黑風趴在狗窩門口,尾巴搭在泥地上,耳朵朝著院子外面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像是在確認昨晚那幾趟進出的痕跡已經被晨光抹平了大半。
趙鐵軍喝完粥把碗擱下,從櫃子頂上拿下五六半,重新檢查了一遍槍膛和彈匣,又往口袋裡塞了兩隻備用彈匣。他蹲下來把鞋帶緊了緊,站起來的時候黑風已經站在灶房門口了,尾巴平舉著,耳朵朝山路的方向轉著。黑雲從屋簷底下站起來抖了抖毛,走到黑風側後方蹲下了。趙鐵軍把五六半挎上肩,推開院門的時候院子裡新化的雪水正沿著牆根底下的淺溝往下淌,在門口匯成一道細流,流過門檻時被擋了一下,繞了個彎繼續往低處走了。
他沒有叫別人。沿著屯子後面的山路往西北方向走的時候,路邊的泥地已經不像正月裡那樣凍得硬邦邦的了,踩上去軟塌塌的,靴底在溼泥上壓出一圈淺印。樹根底下新冒出來的草芽比上次進山時又多了一截,有些已經展開了兩片小葉,貼著地皮鋪開,在日光裡泛著一層嫩綠的反光。黑風走在前面,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步子都放得很穩。走了將近兩個時辰之後,黑風的步子忽然慢了下來,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耳朵朝左前方那片被灌木叢和枯藤覆蓋了大半的坡面根部轉了轉,然後停下來蹲在了地上。
趙鐵軍跟著蹲下,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左前方那片坡面根部的泥土被什麼東西反覆踩過,表面凌亂地散著幾道深淺交錯的印痕,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這裡來回走過好幾趟,有些腳印疊著舊印,新舊交錯。他放輕步子往前挪了幾步,蹲在那片踩痕邊緣。地面上有三組不同尺寸的腳印交錯著——最大的一組足印掌墊寬厚,趾印清晰,間距寬;中等大小的那組落在旁邊,步幅略短,落點更輕;最小的一組只有前兩組的一半大小,步幅也更短,落點淺。三組腳印在坡面根部的泥地上交錯著延伸,匯成一條模糊的路徑,拐進灌木叢深處去了。
趙鐵軍蹲在腳印旁邊看了一會兒,三組腳印的輪廓都還清晰,邊緣的泥土沒有完全乾透,翻出來的溼土表面還泛著一層潤光。他站起來又蹲下,在最深那道腳印邊沿用手掌比了一下寬度。他又沿著腳印延伸的方向往前走了幾步,在一叢枯草根底部的陰影裡發現了另一處痕跡——幾團灰褐色的東西散落在枯草根附近,表面已經幹了一層,但掰開的時候內層還有潮氣,散出一股細微的腥臊氣。他把那團糞便掰開看了看裡層的乾溼程度,又聞了聞氣味,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黑風還蹲在幾步外,耳朵朝灌木叢的方向壓著,喉嚨裡壓著一絲極低的震顫。趙鐵軍走回它旁邊蹲下,伸手按在黑風的後頸上:“這堆是三天前的。”黑風被他按著後頸,喉嚨裡那絲震顫慢慢收了回去,但耳朵沒有完全鬆開。趙鐵軍從口袋裡掏出一截紅布條,系在附近一棵碗口粗的柞樹朝南的側枝上,布條在風裡輕輕晃了一下。他又在紅布條下方的樹幹上用刀背劃了一橫,然後退了幾步,重新蹲下來,手掌貼著泥地邊緣把自己踩出來的腳印邊緣抹平了。林子裡安靜得異常,連鳥叫都沒有——像是連樹枝斷裂的聲響都在那層無聲的界限邊緣被自行吸收了。他保持著半蹲的姿勢,沿著灌木叢的邊緣倒著退了十幾步,確認腳步聲沒有踩出新痕後,才直起身來沿著來時的方向往回走。黑風站起來跟在他腳邊,步子比來的時候輕快了一些,尾巴重新抬到了平舉的位置,但耳朵還在緩緩轉著,直到走出那片灌木叢的範圍之後才徹底鬆了下來。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一路上沒有發出聲響,只是偶爾低頭聞一下路邊殘留的氣味,又很快跟上了前面那道正在向林外移動的影子。林間的光線從樹冠縫隙間透下來,把地面上新踩出來的腳印照得輪廓分明,沿著樹根和枯草之間的縫隙一路延伸,在坡面邊緣漸漸收窄,最終消失在幾棵被風颳歪的老柞樹根部之間。
走出老狼溝外圍那片林子之後,風從山坡上灌下來,帶著山脊線上新草的潮氣。趙鐵軍在坡頂一塊平坦的石頭上坐了下來,從揹簍裡掏出鉛筆頭和疊好的地圖,在地圖上找到剛才做記號的那棵柞樹的位置,在旁邊畫了一個圈,圈裡注了三個字:“三組印”。他在那三個字底下畫了一行小字標註——“四到五隻,幼崽剛入冬前左右出生,頭狼體重大”。他收好地圖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西北方向那片被樹影遮住輪廓的山坳,山坳的開口正對著屯子方向,風從那個方向來的時候帶著灌木叢和枯草根的氣息。黑風蹲在幾步外,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著山坳的方向微微轉著。趙鐵軍把鉛筆頭放回口袋裡,蹲下來摸了摸黑風的腦袋:“明年秋天不打,後年春天屯子就得出事。”黑風的耳朵轉了一下,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遠處的山坳口安靜地敞著,被灌木叢和枯藤覆蓋了大半,像一張合攏了大半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