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曆翻到了四月底,屯子裡的新草已經沒過腳踝了。院子裡那棵老榆樹冒了滿枝新葉,日頭照在葉面上泛著一層油亮亮的綠。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最後一塊磨石收進櫃子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石粉,聽見院門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著門板被人從外頭推開了——王建軍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半截木尺,袖口捲到肘彎,身上沾了一層白灰。他在門口沒有進來,先看了看趙鐵軍手上殘留的磨石粉,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層灰:“鐵軍哥,我那屋牆皮掉了半面,炕蓆也舊得沒法看了。”
趙鐵軍把手上的石粉在井臺邊沿拍掉:“走,去看看。”
王建軍家那兩間屋子不大,灶房和裡屋之間隔著一道半截土牆。裡屋靠北那面牆的牆皮掉了一大片,露出來的黃泥底子上裂著幾道細紋,像是冬天的潮氣滲進去之後又幹了,把表面的白灰撐裂了。炕蓆也舊了,邊角的麻繩斷了好幾處,用布條補過的補丁已經磨出了毛邊。趙鐵軍蹲在裡屋牆根底下看了看那片掉皮的牆面,伸手在黃泥底子上按了一下,土是乾的,沒有返潮的跡象。他站起來轉頭看了一圈,用手比了比牆面的尺寸和炕蓆的長度,心裡已經有了數。“牆皮得重抹一層,炕蓆換新的。明早我帶建國和滿囤過來,一天弄完。”
王建軍站在灶臺邊,那根木尺被他擱在案板上了:“鐵軍哥,不用這麼多人——”
“你結婚是大事,不是你家的事。”趙鐵軍蹲下來把炕蓆邊角翻了翻,確認了舊炕蓆的尺寸,“五月十八之前要把屋子收拾利索,你那天啥都不用管,我們都給你張羅好。”
第二天一早趙鐵軍扛著一袋白灰從供銷社回來了。林建國揹著一卷新炕蓆跟在後面,劉滿囤提著兩隻舊木桶和一把刷子,三個人進了王建軍家院子的時候,孫小梅正蹲在灶臺邊和麵,面前案板上堆著一排剛擀好的麵條。她站起來把沾著麵粉的手在圍裙上拍了拍:“哥,面煮好了,吃了再幹。”
趙鐵軍把白灰袋擱在牆根底下,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面是手擀的,寬寬的條,配著一碗醬油蔥花湯,臥了兩隻荷包蛋。趙鐵軍端著碗蹲在門檻邊吸溜了一碗,湯熱面滑,蛋心還帶著一點沒完全凝固的溏心。他吃完把碗擱在灶臺邊沿,拿袖口蹭了一下嘴角:“面不錯。你倆以後的日子肯定香。”孫小梅站在灶臺邊低頭收碗,沒有接話,但嘴角彎了一下。
吃完飯幾個人分了工。林建國負責把舊牆皮剷掉。他蹲在裡屋牆根底下,剷刀貼著牆皮底部走,刀刃在乾裂的白灰和土牆之間切入,沿著牆面的弧度把舊皮一塊一塊地剷下來,落在地面上碎成灰白色的粉末。趙鐵軍在院子裡兌白灰,幹石灰粉用溫水化開,攪成濃稠的漿糊狀,盆沿上浮著一層細密的白沫。劉滿囤蹲在旁邊把碎牆皮攏進簸箕裡端出去倒了,又折回來把鏟過牆皮的地面掃乾淨。舊牆皮鏟乾淨之後,趙鐵軍端著一盆白灰漿進了裡屋,用刷子蘸了灰漿,從牆面頂角開始往下刷。灰漿在土牆上鋪開的時候顏色是發青的白,但隨著水分慢慢滲進牆面,顏色逐漸轉成了乾爽的暖白色,像是被什麼從內裡一層一層地覆蓋過去。林建國在灶房那邊換炕蓆。他把舊炕蓆捲起來靠牆擱著,用掃帚把炕面上殘留的碎屑掃乾淨了,新炕蓆展開鋪平,席面細密勻實,邊角壓進炕沿底下,用手掌沿邊抹平。王建軍蹲在灶房門口看著屋裡幾個人忙活,手裡攥著一塊乾布,像是想搭把手又找不到位置下手。趙鐵軍刷完最後一面牆回頭看了他一眼:“你蹲那幹啥?去幫滿囤把院子裡的碎牆皮倒了。”王建軍站起來,接過劉滿囤手裡的簸箕端到院子外面去了。
趙鐵軍從矮凳上下來,把刷子擱進桶裡,站在裡屋門口看了看新刷的白牆。灰漿在牆面上鋪得勻實,邊角收得齊整,把牆根的裂痕和舊印子都蓋住了。新炕蓆鋪在炕面上,在從視窗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乾淨的葦黃色。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到灶房,從棉襖內兜裡掏出半包煙,抽出一根遞給正蹲在門檻邊歇氣的林建國,又遞給劉滿囤一根,自己拿了一根擱在耳後。院子裡的日頭正在往頭頂移,孫小梅端著一碗麵湯從灶房出來,擱在井臺邊沿晾著。王建軍倒了碎牆皮之後蹲回了門檻邊,看著屋裡那面新刷的白牆,沒有出聲。
趙鐵軍從他旁邊走回灶房,跨過門檻的時候把耳後那根菸夾下來擱在灶臺邊沿,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側過身來:“結婚那天你就站那兒迎客,別的不用管。屋子我們給你收拾利索了,你就等著那天穿著新衣裳站門口就行。”王建軍蹲在門檻邊,看著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刷子的背影,說了一句:“哥,你比我親哥還親。”趙鐵軍沒有回頭,把刷子在桶沿上磕了磕:“親哥幹不了這活兒。”他磕完刷子站起來甩了甩水,回頭看了一下屋裡那面剛刷好的白牆——牆面正在慢慢乾透,從溼亮轉成了均勻的暖白,牆角的水汽順著窗框邊的縫隙正在緩緩滲入乾爽的牆面,像是有什麼正在從新覆的灰層底下慢慢滲出來,在窗框邊沿留下一道正在加深的暗色潤跡,邊緣還沒有完全收幹。王建軍順著他的目光也看向那道牆角正在擴大的暗色潤跡,那道潤跡正在沿著牆角的弧度緩慢地延伸著,像是從牆面深處滲出來的一截暗線,在石灰和土牆的邊界處穿行,還沒有完全停下。趙鐵軍看了那道暗線幾息,又站了一會兒,才轉身把刷子擱回桶裡。牆角的暗線還在緩慢地移動著,沿著土牆和石灰交界處的紋理伸展出去一小段後,在接近地面的位置停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