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房裡的湯咕嘟了一整夜。趙鐵軍後半夜起來添過一回柴火，掀開鍋蓋看了一眼湯色，又從灶臺邊沿摸了一塊熟肉擱在黑風碗裡，黑風趴在新鋪的乾草墊子上沒有急著吃，抬起頭先看了看趙鐵軍蹲在灶膛邊的側影，然後才低頭把肉叼住嚼了嚥下去。鍋蓋沿上凝結的水珠順著鍋壁往下淌，在灶檯面上洇開一道細長的溼痕，像被什麼沿著木紋的方向慢慢推開的。
第二天早上趙鐵軍推開院門的時候，黑風從乾草墊子上站了起來。後腿落地時那道傷口已經合攏了大半，布條拆了之後只留了一道淺粉色的線痕，在毛皮底層若隱若現。趙鐵軍蹲下來伸手按了一下傷口周圍的皮肉，確認過周圍的肌肉彈性之後收回手，站起來把揹簍上了肩，走到院門口的時候沒有招呼黑風，只是回頭看了一眼。黑風已經跟到了院門內側，看見他停下來也停住了，耳朵朝前轉著，尾巴微微搖了一下。趙鐵軍蹲下來用手掌在它後頸上按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你歇著，今天不用跟。”他邁出院門的時候沒再回頭，但走出去幾步之後還是聽見身後傳來一聲輕微的爪子在泥地上的挪動聲，像是有什麼從門檻邊沿又往前邁了半步，然後停住了。他走了一段路之後偏頭回望了一眼——黑風還蹲在院門口內側，面朝著他走的方向，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轉回頭繼續走了，黑風沒有跟上來，但它的耳朵一直朝向他走遠的方向，直到他的身影在樹影和土路的拐角處完全被遮住了才放平下來。
中午趙鐵軍回來的時候懷裡揣著一隻剛打的野雞。雞已經收拾乾淨了，褪了毛，內臟掏淨，擱在揹簍裡用乾草墊著。他蹲在灶臺邊把雞剁成塊，冷水下鍋焯了一道，換了新水加了幾片老薑和一小截蔥白，轉小火慢慢燉著。黑風趴在灶房門口，看著趙鐵軍忙活，目光隨著他從灶臺到案板再到灶臺，跟著那道來回移動的影子走了一路，沒有出聲。
雞燉好之後趙鐵軍舀了大半碗，端到黑風面前擱在地上。碗裡的湯汁已經晾到不燙手了，雞肉和雞骨混在一起，泛著一層薄薄的油光。趙鐵軍蹲在旁邊把黑風后腿外側的傷口又查看了一遍，用手掌在傷口周圍輕輕按了一圈，確認過沒有新的腫脹。黑風低頭吃肉的時候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尾巴尖正好碰到趙鐵軍蹲在旁邊的那隻腳的鞋面，又收回來繼續掃著。
下午趙鐵軍把後院的菜地翻了半壟，準備種春土豆。翻到一半的時候他直起腰來擦汗，餘光瞥見院門口有一個黑影子——黑風正蹲在院門內側，前爪搭在門檻邊沿，整條狗蹲得端端正正的，面朝他幹活的方向。它看見趙鐵軍直起腰來，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趙鐵軍放下鋤頭走到院門口蹲下來：“你不好好養傷，蹲在這兒幹啥？”黑風偏了一下頭，耳朵動了一下，像是在說它沒幹什麼，只是蹲在這看看。
趙鐵軍伸手在它腦門上拍了一下：“再不好好養，下次受傷不給你治了。”他轉身走回菜地的時候黑風沒有跟過來，但也沒有退回屋簷底下，只是換了個姿勢在院門內側趴了下來，下巴擱在前爪上，面朝趙鐵軍幹活的方向，隔著半院子的距離，保持著隨時可以抬頭的姿態。趙鐵軍翻完剩下的半壟菜地，中間又回頭看了兩次，黑風都趴在那兒，只是換了兩次下巴的朝向。
日頭偏西的時候趙鐵軍收了鋤頭，蹲在井臺邊洗了手。黑風從院門口站了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這次走路的步子比下午那陣利索了一些，後腿落地的時候幾乎沒有明顯的停頓了，只是還有一點點收著力的餘量，在步幅的細微變化裡被毛皮的遮蔽掩去了大半。趙鐵軍洗完手甩了甩水珠，偏頭看了一眼黑風后腿那道傷口的痕跡——淺粉色的線條正在慢慢變深，底下的新皮正在慢慢長出來，和周圍的舊毛色融合在一起。他蹲下來用手背在黑風后頸上蹭了一下：“下回再讓你出頭。”黑風的尾巴搖了一下，在他手背上輕輕舔了一下。
天快黑的時候黑雲從山坡上跑回來了。它嘴裡沒有叼東西，但蹲在趙鐵軍面前喘了一陣，毛皮上沾了幾片碎草葉和一小截乾薹蘚，像是跑了不少路才回來的。它蹲下來的時候先偏頭看了看黑風，又轉回來看著趙鐵軍，耳朵豎著，像是在等他確認什麼。黑風趴在屋簷底下沒有動，看了黑雲一眼，又把目光收回去擱在前爪之間，像一道已經癒合了大半的舊痕，正在等待下一場新的印記把目光從自己的位置上移開。
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的剩湯熱了，抬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色——西邊的天際線上還掛著一線暗紅色，正在往深藍裡一層層地過渡著，像是有什麼正從那道顏色裡慢慢退出來。他放下鍋蓋，站在灶房門口看著黑雲在院子裡轉了一圈，繞過了那排整齊的柴火垛，在牆根邊沿嗅了嗅地面。它蹲下來舔了舔前爪，然後又站起來，在屋簷底下和黑風趴著的位置之間走了一個來回，才在距離黑風大約兩步遠的地方趴下來，下巴擱在地面上，耳朵朝院門口的方向轉著。暮色沿著院牆根底下的裂縫滲進來，正在一寸一寸地填滿那些白日落下的空隙。趙鐵軍站在灶房門檻邊沿，把鞋底的幹泥在門檻上颳了刮，轉過身，朝灶膛裡添了一根柴火。柴火被火苗舔到時裂開了一道口子，發出極其輕微的聲響，在灶房逐漸收攏的熱氣裡，像什麼東西終於在這一日封頂後找到了最後一道能落穩的縫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