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那天傍晚，趙鐵軍蹲在王建軍家院子裡，把最後一張借來的桌子擦乾淨了。桌面的木紋被溼布擦過之後在暮色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他拿乾布又抹了一遍，把桌面邊沿滲出來的水漬吸乾了。院子裡已經擺了六張桌子，紅紙剪的喜字貼在灶房門框和裡屋門框上，紅紙在暮色裡反著細弱的光，貼著門框的邊緣被風吹動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正要從紙面上被掀起來，又落回了原處。
林建國正在把最後一摞碗碼到灶臺上，劉滿囤蹲在牆根底下把幾個借來的凳子挨個擦了，王建軍蹲在灶房門檻邊，穿著一件新做的深藍布褂子，袖口挽了一道，頭髮用溼手抿過。趙鐵軍走到他面前蹲下來，從懷裡掏出一隻紅紙包，擱在他膝蓋邊上。紅紙包鼓鼓的，封口處用漿糊封了邊角：“結婚的錢我出了，你別跟我爭。”王建軍低頭看著膝蓋邊上那隻紅紙包，伸手碰了一下又縮回去了，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轉身走了。
五月十八，天晴。日頭升起來的時候院子裡的露水還沒幹透，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的水燒開了。殺了頭豬，肉分成兩鍋燉了，一鍋紅燒肉，一鍋酸菜白肉。雞燉了三隻，一鍋清湯一鍋紅燒。趙母蹲在灶臺邊炸面果子，鍋裡翻著金黃色的油花，面果子出鍋的時候在盤子裡堆成一座小山，表面還冒著細密的油泡。孫小梅穿了一身半新的紅布褂子，頭髮挽起來，她端著一碗剛出鍋的麵湯喝了一口，嘴角掛著一道細弱的水印，被日光映著亮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王建軍站在門口接客。他穿著一件新做的深藍布褂子，領口扣得齊整，頭髮梳過，手裡攥著一截捲菸沒有點，看見人就遞一根。來的人從屯子東頭到西頭差不多都到了，劉嬸子端著一盆蒸好的饅頭先進了院門，擱在灶臺邊沿就去幫忙擺碗了。孫老四扛著一捆新劈的柴火靠在牆根底下，拍了拍手上的灰。趙萬海也來了，坐在牆角的長條凳上，菸袋叼在嘴角，看著院子裡的熱鬧，菸袋鍋子在鞋底上磕了一下。
王建軍他爹是趙鐵軍扶著出來的。老頭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棉襖，衣裳洗得乾淨，釦子扣得整整齊齊。趙鐵軍扶著他的胳膊肘從裡屋走到院子裡，讓他坐在靠牆那張有靠背的椅子上。王建軍他爹坐下的那一刻，手從趙鐵軍的胳膊上滑下來時碰了一下他前襟上沾的一點湯漬，像是要替他擦掉，還沒碰到又收回去，搭在了椅子扶手上。趙鐵軍在他旁邊蹲下來，把一截捲菸遞到他手裡，又劃了根火柴給他點上。老頭吸了一口煙，抬頭看了看院子裡忙碌的人影和門框上的喜字，又低下頭去，攥著那根捲菸沒有再說話。
酒席擺在院子裡。紅燒肉端上來的時候醬色油亮，在日光底下泛著一層潤光。酸菜白肉盛在搪瓷盆裡，肉片碼得整齊，血腸切厚片鋪在面上。趙鐵軍端著一碗酒站在院子中間，對著院子裡那幾桌人說了一陣話——不長，前後也就幾句，把王建軍和孫小梅的日子點了一下，又把王建軍他爹的辛苦提了一提，最後說了一句“建軍是我兄弟，往後他日子紅火不紅火，我趙鐵軍看著走”。說完仰頭幹了碗裡的苞米燒，碗底朝下扣了扣，把碗沿擱在桌面上。
敬酒的時候王建軍和孫小梅端著碗走到趙鐵軍面前。王建軍端著碗的手比平時穩當，碗沿碰了一下趙鐵軍的碗沿：“哥，敬你。”趙鐵軍端起那碗酒一口乾了。孫小梅在旁邊也端著碗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叫了一聲“哥”，聲音不高，但院子裡那幾桌人都聽見了。趙鐵軍把酒碗放下，從懷裡掏出第二隻紅紙包遞到孫小梅手裡：“嫁妝錢，添箱的，你倆留著過日子。”孫小梅低頭看著手心裡那隻紅紙包，她捏著紅紙包的封口邊緣站起來，沒有推辭，只是把那小包東西擱進了自己褂子內兜裡，又拍了一下兜口才重新坐下。王建軍他爹在椅子坐了一會兒，扶著椅背想站起來，被趙鐵軍按住了：“叔，您坐著就行。”老頭的腿彎又落回椅面上，手在椅背上搭著，攥著扶手的指節微微泛白，另一隻手伸出來攥住了趙鐵軍的手腕——攥得緊，手心乾燥粗糙，像被風吹了很久的樹皮覆在另一截更年輕的骨頭上，那層老繭和細紋之間的溝壑正貼著掌心的弧度緩慢地嵌入對方腕側的輪廓裡：“你比親兒子還親。”
趙鐵軍被攥著手腕沒有抽回來。他蹲在椅子旁邊，低頭看見王建軍他爹搭在自己手腕上那隻手的指節微微凸起，指腹的幹紋貼著腕部的皮膚像是快要嵌進去了。他沒有動，只是把自己的另一隻手也覆上去搭了一下，力度輕，讓那截溫度先由手腕經手指接住，沒有急著收回來。他蹲著沒有動，過了幾息才慢慢鬆開，站起來後退了半步，讓王建軍過來扶住他爹的肩膀。
趙鐵軍回到灶臺邊又喝了兩碗，苞米燒的後勁大，喝到第三碗的時候他把碗擱在灶臺邊沿，靠著灶臺坐下來緩了一會兒。黑風蹲在灶房門檻外面，黑雲蹲在它旁邊，兩隻狗隔著門檻看著灶臺邊趙鐵軍靠著牆根坐下去的樣子，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王建軍在院子裡繼續敬著酒，從這桌到那桌，笑聲和碗沿碰撞的聲響混在一起，把院牆根底下的影子拉得又長又密。趙鐵軍靠著灶臺坐了一會兒，站起來的時候腿彎撐了一下才直起來。趙母從灶臺邊探過頭來看了一眼，把灶臺邊沿那碗熱湯往他手邊推了推，趙鐵軍端起碗喝了兩口，把碗擱回灶臺邊沿，繞過院子裡的桌子和板凳，穿過那些正在碰碗和說笑的人，走回自家灶房。
趙鐵軍推開裡屋門的時候趙大山正睡在炕梢，穿著那件新做的淺藍布褂子，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一隻手攥著被角。林秀蘭坐在炕沿邊，抬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伸手把他搭在門框上的外套下襬理平了。趙鐵軍沒有脫鞋，彎腰把趙大山從炕梢抱起來，裹好了襁褓，在炕沿邊坐下來，把趙大山摟在懷裡靠著胸口的弧度。趙大山在他懷裡翻了個身，手搭在他胳膊上，還在睡，沒有醒。趙鐵軍坐著靠著炕梢的牆壁，手搭在孩子後背的弧線上。窗戶紙外面的天光在往暗處沉，院子裡碰碗的聲響和談笑聲隔著一道牆和半截院子傳過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