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山學會喊的早上，趙鐵軍蹲在院子裡的井臺邊，把兩隻借調來的土狗拴好。老黃是老獵戶退下來的，前腿短後腿長，走路的時候腦袋微微低著，地面上的每一道氣息都在它的鼻尖下方被快速過濾著；另外一條是雜毛的，毛色灰褐相間，耳朵朝前扣著，蹲在牆根底下不叫也不動。趙鐵軍把兩條狗的牽繩解了，讓它們在院子裡自由走了一圈熟悉氣味，然後站起來，在黑雲面前蹲下來。
黑雲已經快一歲了。它的肩高跟黑風只差不到兩指的距離，骨架已經完全撐開，胸廓飽滿，前腿筆直，脊背上那道深色的毛線沿著脊柱延伸到尾根，在晨光裡泛著一層潤光。它蹲在趙鐵軍面前，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目光落在趙鐵軍臉上，像是在等著他開口說什麼時候出發。
趙鐵軍伸手在黑雲後頸上拍了一下：“今天你自己走。帶著老黃它們，去西溝那邊轉一圈，傍晚回來就行。”黑雲蹲著沒有動，但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像是在確認那幾個字的意思。趙鐵軍站起來，把揹簍裡剩下的半塊幹餅子掰成碎塊，分給三條狗各一塊，最後一塊擱在黑雲腳前。黑雲低頭叼住餅子嚼了嚥下去，然後站起來，在原地轉了一圈，走到院門口停住了。它回頭看了一眼趙鐵軍，趙鐵軍站在井臺邊沒有動，朝它擺了擺手：“去吧，你爹在你這個年紀早單幹了。”
黑雲在院門口又站了幾息，尾巴放平了，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往西溝方向走去。老黃跟上了它的步子，走在了它側後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另一條雜毛狗走在隊伍最後面，步子緊跟在老黃的步伐節奏後面，像是正在從後面那道尾隨的步幅裡慢慢校準自己的定位。三條狗的身影在土路拐過老榆樹的枝影時被遮住了半邊，又露出來，繼續往前走了一段，在晨光裡變成了三個正在移動的黑點，融進了樹影和山坡之間的交界處，最終被一片低垂的灌木叢遮住了，再也看不見了。
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門口，蹲了下來。它的目光一直落在黑雲消失的方向，耳朵朝那個方向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保持著那個姿態沒有動。趙鐵軍走到它旁邊蹲下來，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按了一下：“你兒子總得自己走。”黑風被他按著後頸，耳朵微微動了一下，但目光沒有收回來，仍然留在那個方向。
趙鐵軍站起來回了灶房。他蹲在灶臺邊把昨天剩下的半鍋粥熱了喝了，又去後院把那截劈了一半的松木劈完了，柴火碼回垛頂。幹完這些活之後他站在院子裡朝西溝方向看了一眼——山坡上安安靜靜的，灌木叢的邊緣被晨光鋪滿了，什麼動靜也沒有。黑風還蹲在院門口，換了一次姿勢，由正對變成了側蹲，但目光始終朝著那個方向。
日頭移到正頭頂的時候，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獵刀重新磨了一遍，磨完了又站起來朝西溝方向看了一眼，依然沒有動靜。
傍晚天黑之前，院子裡先響起了一陣爪子踩過幹泥地的細碎聲響。趙鐵軍正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柴火，聽見動靜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看見黑雲正從院門口走進來，步伐不快不慢，尾巴翹著，嘴裡叼著一隻灰褐色的野兔，已經不動了。老黃和另一條雜毛狗跟在它後面，隔著幾步遠的距離，進了院子之後就各自走到牆根底下趴下了，像是已經完成了今天該乾的那份活，正在等著今天收工之後的那份額外認可落回它們腳前。黑雲走到趙鐵軍面前蹲下來，把嘴裡的野兔輕輕放在他腳前的泥地上，退後半步蹲穩了。尾巴在地面上快速掃著，帶著一層細碎的塵土和草屑，從一道偏向了另一道，又折返過來，像被一根看不見的線在尾根處反覆拉動著。
趙鐵軍蹲下來，拿起野兔翻看了一下。兔子的頸側有一道整齊的咬痕，皮毛沒有多餘的撕裂，斷口乾淨，血已經凝固了。他又檢查了黑雲的嘴和牙齒——牙縫裡沒有殘留的碎毛和血跡，嘴角沒有裂口，爪墊也沒有磨損過度的痕跡。他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黑風——黑風還蹲在院門口，尾巴從搭著變成了微微翹起，在地面上掃了一下，又落回原處。趙鐵軍彎腰伸手在黑雲腦袋上拍了兩下，又把那隻野兔拎起來掂了一下：“可以，你爹在你這個年紀還沒你這水平。”
黑雲蹲在原地，尾巴還在搖著。趙鐵軍把野兔掛在了屋簷底下的鉤子上，又從灶臺邊沿拿了一塊熟肉乾，掰成三塊分給三條狗，最後一塊擱在黑雲面前。黑雲低頭把肉乾叼住嚼了嚥下去，舔了一下嘴角，然後走到黑風旁邊蹲下。黑風偏過頭來看了它一眼，尾巴在地面上又掃了一下，轉回頭繼續望著院門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土路和遠處的山影。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站起來的時候偏頭往西溝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梢頂上鋪下來，把灌木叢和坡面的輪廓從清晰揉成了模糊的灰影，遠處的山影正在從藍灰色過渡成墨藍，邊緣還有一線暗紅色的餘暉，正在被夜色從兩邊往中間收攏。
遠處的山坡上，在暮色和暗影交接的那條線上，灌木叢的根部有一道很淺的弧線——不像是風或者露水造成的，更像是被什麼東西踩過之後留下的輪廓，在越來越暗的天色裡順著那道弧線的邊緣往更深的樹影方向延伸了一段，然後拐了一個彎，消失在坡面背陰處的碎石堆底部。趙鐵軍靠著門框看了那道痕跡幾息，它已經和周圍的暗色融成了一片，不再能被清晰辨識了。黑風也順著他的目光看了那個方向幾息，耳朵微微動了一下，然後轉回原處。趙鐵軍把目光收回來，轉身回了灶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