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的手停在盆沿上，指尖距離那層凝住的油花不到一指寬。山坡方向那聲短促的動靜在夜色裡落了地，沒有後續——沒有腳步聲，沒有樹枝斷裂的重複，像是有什麼在乾土上踩了一腳又停住了，或者說踩完之後就蹲在了原地，沒有再動。他收回手，從灶臺邊沿把獵刀摸起來握在手裡，推開灶房後門走到院子裡。月光鋪了一地，老榆樹的枝影在牆根底下鋪成一片深色的長條。他蹲在院牆邊的陰影裡聽了片刻，山坡方向沒有再傳來新的聲響，只有風從灌木叢根部穿過時發出的細弱摩擦聲，貼著地面的弧度滑過牆根後又消失了，像是把那道踩痕重新攏合在了原處。又等了約莫二十息，依然沒有動靜，他站起來把獵刀擱回灶臺邊沿，合上了後門。
第二天早上天剛亮，趙鐵軍提著斧頭走到後院柴火垛旁邊。幹松木段在晨光裡泛著淺褐色的潤光，摞得齊整，最上面幾根的斷茬處還殘留著入春時劈開的新茬。他挑了一根粗的抱到木樁上，斧頭掄起來的時候，手腕帶動著斧刃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那截松木的紋路接縫處，松木順著紋理裂成兩半，發出一聲清脆的悶響。劈到第三根的時候，斧刃嵌進木茬裡，斧柄還在他手裡穩著，從灶房方向傳來一個聲音——短促的、含混的，像是剛剛從喉嚨裡摸索出來的，在空氣裡磕絆了一下才完全落定。
“爸。”
趙鐵軍的斧頭停在半空中，木樁上那截松木還保持著被劈開一半的姿勢，裂紋從頂部延伸到底部，還沒有完全分開，斧刃嵌在木茬裡沒有再動。他偏過頭朝著灶房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站在灶房門檻裡面，兩隻手扶著門框邊沿，小臉朝著他劈柴的方向，嘴還微微張著，像是那個字剛從嗓子眼裡出來了還沒有完全收回去，嘴角掛著一道細細的口水印子。
趙鐵軍的斧頭從木茬裡拔出來，擱在木樁上，他從柴火垛邊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在地面上撐了一下才完全直起身，跨過院子裡那段幾步的距離。他走到灶房門口的時候趙大山還扶著門框站著，他又張了一下嘴，喊了一聲更清晰一些的，尾音比之前短了，像是那個字在喉嚨裡待過一夜之後已經找到了更舒服的出口。趙鐵軍蹲下來，伸出手把趙大山從門檻裡面抱起來，兩隻手託著他的後背和屁股，把他舉到齊胸的高度，讓他跟自己臉對著臉，近得能看見他鼻尖上那層細密的汗珠和睫毛根部的溼潤，能感覺到他攥著自己領口的手指頭正在越來越緊地收攏著。
林秀蘭從灶房裡面走出來，手裡還攥著一把蔥葉子，蔥葉沾著水珠，在晨光裡亮晶晶的。她站在灶臺邊沿看著趙鐵軍抱著趙大山站在門檻邊沿的樣子，笑了一聲：“你兒子叫你了。”
趙鐵軍把趙大山舉高了轉了一圈，趙大山的腳在半空中蹬了兩下，他低頭時下巴蹭過趙大山頭頂那層細軟的胎髮，轉了兩圈之後把他重新攏回懷裡抱穩了，臉埋進趙大山脖子和肩膀之間的那道弧度裡。趙大山被他抱得緊了一點，小臉貼著趙鐵軍的下巴，又開始含含糊糊地重複那個字，但這一次接在了另一個音節的後面，像是正在學一個還沒有完全成型的詞。
趙萬山從裡屋走出來，停在灶房門口，看著趙鐵軍抱著趙大山站在門檻邊沿的畫面，偏頭朝趙大山的方向湊了湊：“咋不叫爺爺呢？”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趙大山聽的。趙鐵軍把趙大山換了個姿勢抱著，讓他的臉朝著趙萬山的方向，低頭跟他說：“大山，叫爺爺。爺——爺——”
趙大山被他抱著面朝趙萬山，小臉抬起來，看著面前那張長滿了褶子的臉，看了幾息，嘴張了一下，含混地冒出一個音節來：“……爺。”尾音被下巴和舌頭之間那道還沒完全合攏的縫隙截斷了一截，掉在了半空中，又被他吸了回去。趙萬山聽見那一聲的時候沒有出聲，站在那裡，手裡端著的半碗水被捏住碗沿的手指頭帶歪了一瞬。他把水碗換了個手端著，嘴角的弧度從壓著到徹底放開中間沒有過渡，被那一聲直接撐到了最開的程度，樂得乾咳了幾聲，又端起碗喝了口水壓下去，咳完之後又樂了一聲，靠著灶臺邊沿低頭自己笑了好一陣才直起腰來。
趙鐵軍抱著趙大山回了灶房，把他放在炕沿邊沿用被褥圍好。趙大山坐在被褥堆裡，手裡攥著趙鐵軍剛才解下來擱在炕桌角上的一截幹鞋帶，低頭翻來覆去地看著，嘴裡還在反覆練習那個剛學會的音節，從斷續到流利的間隙越來越短，像是那截鞋帶邊緣的紋理正在被他用視線一點一點地收進記憶裡，而他的嘴唇也在同步尋找那個字在所有可能的方向上該有的落點。林秀蘭在灶臺邊把蔥葉子擱進盆裡，水珠順著指縫滴落在案板上，在舊木板的紋理裡慢慢洇開。趙鐵軍站在灶臺邊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粥已經熬好了。他轉身的時候偏頭看了一眼窗臺外面，院牆根底下，那截被黑雲踩過一角的幹松木還擱在老地方，斷茬處朝上立著，還保持著昨天被踩過的角度和位置，像是被什麼小心地擺正了。遠處的山坡在晨光裡安安靜靜地鋪著，灌木叢的邊緣還掛著露水，在初升的日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反光——在那道反光轉向的另一側，灌木叢根部的陰影裡，一塊昨天還平整的乾土表面，被人踩過之後又被腳掌碾平了邊緣，那圈凹痕的輪廓正隨著日頭的升高慢慢變淺，很快就要徹底融進周圍的地面裡，連一絲多餘的印記也不會留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