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七月之後,日頭一天比一天毒,院子裡的土被曬得泛了白,狗窩頂上的苫草被曬得捲了邊,在風裡發出乾澀的細響。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臉,井水被曬得溫吞吞的,拍在臉上沒有一點涼意。他站起來甩了甩手上的水,抬頭看了一眼天色——雲正在從西北方向緩慢地堆過來,像一床正在被什麼從遠處拖過來的舊棉被,邊緣卷著暗沉沉的灰褐色。
天黑之前風就變了方向,從西北灌進來的風帶著一股子潮潤的土腥氣,把院子裡晾著的幹蘑菇吹得碰在一起發出細碎的幹響。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最後幾根柴火抱進灶房,站起來推開灶房門看了一眼天色。雲層已經完全壓住了天頂,西邊的天際線還在透著一線亮光,但正在被灰黑色的雲從兩側收攏著,像是有什麼正在把最後一截光從地面上慢慢抽走。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仰頭朝著天空的方向聞了一下,退回了屋簷底下。黑雲蹲在它旁邊,尾巴夾著,耳朵朝西北方向轉了轉。
第一滴雨砸在院子裡的泥地上時濺起了一小撮土塵,緊接著第二滴、第三滴,雨點從稀疏變成了密集,砸在屋簷和窗紙上發出持續而沉悶的聲響,在老榆樹的枝葉間穿行時被層層過濾,落到地面已經變成了一片連綿的細密聲浪。雨聲在屋頂和院牆之間持續地響了一整夜,天亮的時候還沒有停。
趙鐵軍推開門的時候,雨還在下。院子裡的土路已經被泡成了泥漿,井臺邊沿積了一汪水,混著從牆根衝下來的枯草和碎葉。他站在門檻邊穿好蓑衣的時候,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王建軍站在門口,蓑衣被雨澆得貼在身上,褲腿捲到膝蓋:“鐵軍哥!屯子外面那座石橋被水衝了!橋板少了兩塊!”
趙鐵軍跨過門檻,雨水砸在蓑衣上發出持續不斷的沉悶聲響。他走到屯子口的時候,石橋已經幾乎看不出原來的形狀了。河水已經漲到了橋面以下不到一尺的位置,混黃的激流裹著碎石和斷樹枝從上游湧下來,撞在橋墩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原來鋪在橋面上的兩塊厚木板已經不見了,剩下空蕩蕩的缺口正對著河心的方向,邊緣的木板被水泡得發黑,還在被持續沖刷著,像是隨時會再脫落一塊。橋面上已經站了幾個人,都穿著蓑衣,孫老四蹲在橋頭看著那道缺口,李木匠手裡攥著一捆麻繩,趙萬海拄著柺杖站在橋另一頭,柺杖尖在溼透的橋面上點了一下又抬起來,又點了一下。
趙鐵軍解下蓑衣遞到王建軍手裡,走上橋面蹲下來檢視那道缺口。雨水順著他的後背往下淌,沿著脊背的弧線彙集成細流,沿著褲腿邊緣繼續往下滑。他彎腰從缺口邊緣往下看了看——橋墩的基座還穩,只是橋板被沖走了兩塊,剩下的橋板邊緣有幾處固定木樁已經鬆動了。他站起來把蓑衣和乾衣服一起扔在橋頭,赤著上身走回橋面的時候水珠沿著肌肉的紋理向下流,剛走回那道缺口邊沿就已經被雨徹底澆透了,混著雨水和河水的涼意一道一道地往下滑,貼著皮膚滑過腰側,繼續沿著腿部向下淌,在下頜和鎖骨之間的凹槽裡短暫地停留了瞬息,又被新的雨水覆了上去。他彎腰把麻繩一頭系在自己腰上,另一頭遞給李木匠:“遞木頭。”他轉身順著橋墩側面滑進水裡,激流裹著碎石的衝擊力瞬間壓上他的腰腹。水已經沒過了胸口,他伸手攥住了橋墩側面殘餘的木樁基座,穩住身體之後側過頭朝橋面上喊了一聲:“把木頭遞給我!”
一根粗松木從橋面上探下來,趙鐵軍伸手接住,託著木頭的底端把它橫過來抵在橋墩側面原有的凹槽位置。水流推著木頭往側面偏,他沒有鬆手,用肩膀頂住木頭的一端,另一隻手把麻繩從腰間解下來繞了兩圈,穿過木樁頂端的孔洞打了一個結。雨水砸在他後背上,混著河水翻湧時的撞擊聲,在橋面和橋墩之間持續地迴旋著。橋面上的人開始遞第二根木頭,林建國抓著另一頭從橋面邊緣探下來,趙鐵軍接住之後貼著第一根木頭的側邊並排抵進凹槽裡,又繞了一道麻繩。林建國從橋面上遞下來第三根的時候,趙鐵軍仰頭看了他一眼,水珠沿著下頜和脖頸的弧線不斷滑落,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水,側過身往橋墩側面挪了一步,把第三根木頭卡進後面那道間隙裡。他打了第三個結,又接了第四根和第五根,每接一根就換一個位置,用肩膀或後背頂住木頭的端頭,在激流中把每一根都卡進該卡的位置,用麻繩反覆繞固,在齊腰深的水裡連續打了五個樁,才拽著麻繩從水裡翻上橋面。
雨還在下,但比剛才小了一些。水珠打在他肩膀上時被皮膚的餘溫激開,從他肩胛和脊背的弧線上持續地滑落。他蹲在缺口邊沿檢查了一遍新打的木樁,又拉了一下幾道麻繩的鬆緊,站起來偏頭跟李木匠說了一句:“把新橋板鋪上去。”林建國已經扛著新木板從屯子裡跑過來了,劉滿囤跟在後面,手裡也扛著一塊,板面在雨裡泛著新鋸過的潤光。幾個人把木板一塊一塊地鋪進缺口裡,用鐵釘沿著木樁頂端的凹槽固定住,又拿錘子把釘帽砸平了。趙鐵軍光著上身蹲在橋頭,雨水順著他的下頜和鎖骨之間的凹槽往下淌,王建軍從橋頭把蓑衣遞過來,他接過來披在身上,蹲在橋頭沿著新鋪的橋面從頭到尾走了一遍,每一塊木板的邊緣都踩實了,確認沒有翹起和鬆動的。橋面上的積水沿著剛鋪的木板邊緣往下淌,在橋面邊緣匯成一條細線,落入河裡瞬間被混黃的激流吞沒了。
屯裡其他男人也陸續到了。有人扛著鐵鍬在橋頭加固兩端的土坡,有人在搬石頭墊在橋墩根部。趙鐵軍站在橋頭看了一會兒,雨水從蓑衣邊緣滴落下來,砸在腳前的泥地裡濺起一小撮泥漿,又被持續的雨幕撫平了。修好橋之後雨還沒有停,但已經從暴雨轉成了中雨,在蓑衣的表面滑落成一層均勻的細流。趙鐵軍從懷裡掏出油紙包——裡面是他早上出門之前就包好的薑糖,乾薑片和紅糖塊用油紙裹了兩層。他開啟油紙包,把薑糖分給橋頭上站著的每個人。李木匠接了一塊薑糖塞進嘴裡嚼了嚼,又含了一會兒才嚥下去;趙萬海坐在橋頭石墩上,嘴裡含著一塊薑糖,柺杖擱在膝蓋上,看著被新木板和木樁重新合攏的橋面,含混地含了一會兒才開口:“鐵軍這孩子,是屯子的福氣。”孫老四正蹲在橋頭一邊嚼薑糖一邊擰蓑衣上的水:“誰說不是呢。要不是他,這橋今天中午就得垮。”趙鐵軍把最後一塊薑糖塞進自己嘴裡,姜的辣和糖的甜混在一起,在舌面上慢慢化開,沿著喉嚨一路滑下去,胃裡被激出一層薄薄的暖意,像是有什麼正在被重新點燃,從肚腹深處緩慢地擴散開來。
雨在中午前後徹底停了。日頭從雲層邊緣漏出來,把河面和橋面照得亮晃晃的。趙鐵軍蹲在橋頭把蓑衣上的水擰了擰,披在肩上站起來,偏頭看了一眼河對岸——那邊的土路已經被水泡得鬆軟了,但橋面穩固地架在兩岸之間,五根木樁在橋墩側面齊整地排列著,被河水反覆沖刷著,表面的麻繩已經被水浸透,但結頭依然緊實,在午後重新出現的日光裡泛著溼透的暗色,正在慢慢地往乾燥的方向過渡。風從河面上吹過來,帶著潮潤的泥土和雜草的氣息,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正準備沿原路返回時,餘光瞥見了河對岸一叢被水衝歪的灌木根部。那叢灌木的根鬚有一部分已經被河水沖刷出來,露出了地面以下的一道暗痕——不是樹根的形狀,邊緣筆直,像是有什麼人工的東西被埋在了土層下面,頂端露出了一截深色的表面,正順著河水的退去逐漸顯形。趙鐵軍的目光在那道暗痕上停了一瞬,隨即抬起來,看向河對岸那排被水衝過的灌木叢根部——那道深色的表面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隨著退水的水位線正在一寸一寸地顯露出更多輪廓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