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在傍晚的風裡歪了一下,劉滿囤蹲在火塘邊用趕棍把燒到半截的乾柴撥了撥,火苗重新舔上柴堆的縫隙。趙鐵軍從車斗裡翻出一隻油紙包,擱在火塘邊沿的石頭上展開,裡面是一小包粗鹽粒和一小包孜然粉。鹽粒在夕照裡泛著細碎的灰白色,孜然是去年秋天從供銷社換回來的,顆粒乾透,手指頭捻一下能聞到那股子乾爽的辛香氣。他把兩塊黃羊肋條肉從布袋裡取出來擱在案板上,肉還帶著下午處理完之後尚未完全涼透的溫度,切面處的瘦肉紋理緊密,邊緣貼著一層薄薄的油脂層,在火塘的光裡泛著淺粉色的潤光。
他先把肋條肉平擱在木板上,順著骨骼的走向切成了薄片,刀鋒貼著肋骨邊緣走,每一刀都切得勻實。肉片切得薄,攤開來差不多有小半個巴掌大小,透光看能看見肉片邊緣的筋膜紋路。他把切好的肉片擱在盤子裡,又切了一些備用。林建國蹲在火塘對面,手裡攥著一把已經削好的樹枝籤子,趙鐵軍從盤子裡取了一片肉,攤在手心裡檢查了厚薄,然後沿著樹枝籤子的縱向穿過去,肉片貼著籤子收緊成一串。他穿了十來串,遞給林建國幾串。林建國接過來在手裡翻看了一下,學著趙鐵軍的樣子把肉串架在火塘上方的石頭上烤。火焰從乾柴縫隙間舔上來,熱力貼著肉片的底面把邊緣的油脂逼了出來,油珠順著肉片的紋理慢慢滲到表面,滴落在火塘底部的炭塊上發出細碎的嗞啦聲,一小撮火星從炭塊縫隙間跳起來又落回去,在灰白色的餘燼面上留下一道極細的暗紅痕跡。
趙鐵軍蹲在火塘邊,一手轉著肉串,另一隻手從石頭表面捏了一撮鹽,順著肉片表面均勻地灑了一遍。鹽粒落在肉面上,部分被油脂吸收,部分順著邊緣滴落。他又拿起孜然包,用指甲蓋挑了一點撒在肉串表面。孜然粒在油脂和熱氣的雙重作用下迅速釋放出香氣,那股辛香混著烤肉本身的油脂味在火塘上方散開,被傍晚的風往帳篷方向推了一段又拐了回來。林建國湊近聞了一下,鼻頭抽動了兩下:“這味兒比野豬肉香。”趙鐵軍翻了一面肉串繼續烤,油脂從肉片邊緣持續滲出,滴落在炭塊上發出密實的嗞啦聲:“野豬肉肥,肉緊但腥味重。黃羊肉瘦,油少但香。烤的時候不能勤翻,翻多了水分跑了肉就柴了,快熟的時候再撒鹽,撒早了鹽把肉裡的水分都逼出來,烤出來乾巴巴的。”他把手裡那串肉翻了個面擱回石頭上,又指了指林建國手裡那串:“你那串翻面翻太勤了,底下那面還沒定型就被翻上來了,油脂裹不住肉片。”
林建國低頭看了看自己手裡那串肉,翻回底面又擱在石頭上,按照趙鐵軍說的等了一小會兒才翻回來。肉片的底面烤出了一層淺褐色的焦殼,油脂在焦殼表面泛著一層亮潤的光,翻面的時候沒有粘在石頭上。劉滿囤蹲在火塘另一側,自己也穿了幾串,比林建國烤得更慢些,翻面的時機卻拿捏得更接近趙鐵軍的節奏,肉片兩面都烤出了均勻的淺褐色。趙鐵軍看了一眼劉滿囤手裡的肉串:“行,你出師了。”劉滿囤把肉串從石頭上拿起來湊近聞了一下,又放回去繼續烤,沒有出聲,但嘴角的弧度撐開了半指寬。
肉串烤透之後趙鐵軍從火塘邊拿起一串先遞給了林建國,又拿起一串遞給劉滿囤,自己拿了第三串。他咬了一口,牙齒切斷肉片表面的焦殼,底下的肉芯還是嫩粉色,汁水從切斷面滲出來混著油脂和孜然鹽的香味在舌面上鋪開。林建國咬了一大口,嚼了兩下就哼了一聲,嚼完了又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著,含含糊糊地嚥下去之後又咬了一口,像是沒顧上說話。他啃完手裡那串之後低頭看了看籤子上殘留的油脂,用舌頭舔了一下籤子底端,把最後一滴肉汁也抿了進去,然後把籤子擱在火塘邊沿的石頭上,伸手又拿了一串。“這輩子沒吃過這麼嫩的肉。”趙鐵軍把自己手裡那串啃完了,也伸手拿了一串擱在石頭上烤著:“這才哪到哪,後面還有更好的。”
黑風蹲在火塘左側,尾巴搭在地面上,鼻頭朝著肉串的方向微微抽動著。黑雲蹲在它側後方,姿態差不多。趙鐵軍從烤好的肉串裡取了兩串,每串撕下幾塊擱在兩隻粗瓷碗裡,又在碗沿邊擱了一小撮鹽。黑風低頭先把鹽舔了,然後一塊一塊地叼住肉塊嚼了嚥下去。黑雲也低頭吃起來,兩條狗的尾巴在地面上掃動的頻率越來越快,黑風的尾巴從慢掃變成了快掃,掃得火塘邊的幹灰在草面上揚起來又落回去,在篝火的光圈邊緣形成一小片懸浮的灰霧。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慢點吃,沒人搶。”黑風的尾巴停了一瞬又繼續搖起來,幅度比剛才還大了一些。
三人圍著火塘吃完了第一輪烤肉,趙鐵軍把苞米燒從揹簍裡取出來,擰開塞子倒進碗裡。苞米燒是出發前趙母灌的,路上晃了十來天,酒液在碗裡泛起一層細密的酒花又散開了。林建國端起碗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長出了一口氣,用袖口抹了一下嘴角的酒漬。劉滿囤也端起碗喝了一口,酒液下肚之後他蹲在火塘邊沿的膝蓋又暖了一陣。趙鐵軍端起自己那碗喝了一口,苞米燒從嗓子眼燒下去,在胃裡散開一股持續的暖意。
他喝完了碗裡的酒,站起來走到帳篷旁邊的一塊乾草墊子上坐了下來。火塘裡的乾柴已經燒到了後半段,火焰比剛才矮了一些,炭火在灰燼底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頭頂的夜空已經完全暗下來了,星子從地平線到天頂密實地鋪滿了整個天幕,銀河從南到北橫跨著。趙鐵軍靠著帳篷柱子仰著頭看了一會兒——草原的星星比山裡多,亮度也比山裡的更高,每一顆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暗處直接推到了眼前。他偏頭朝帳篷方向看了一眼,林建國已經靠著布袋打起了盹,劉滿囤蹲在火塘邊還在用樹枝撥弄著餘燼。他又仰頭看了一陣,把碗擱在膝蓋上:“草原跟山不一樣,天大地大。”林建國在布袋上翻了個身,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又把臉轉過去了。劉滿囤往火塘裡添了最後一根乾柴,站起來走到帳篷邊沿把自己的棉襖裹緊了,背靠著一隻布袋坐下來。火塘裡的柴火重新燃起來一瞬又落下去了,火焰在最後幾塊乾柴的邊緣跳著,在帳篷和草坡之間維持著一小圈暗金色的光。
趙鐵軍靠著帳篷柱子,膝蓋上的碗已經空了,擱在旁邊的乾草上。風從遠處的地平線方向重新灌下來,帶著夜間的涼意和遠處某處水源地返潮的土腥氣,貼著草面滑過來時把火塘邊沿散落的灰燼輕輕翻動了一小層。黑風從火塘邊站起來走到帳篷口蹲下,耳朵朝夜色中那片持續收攏的輪廓線轉著。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收回手擱在膝蓋上,仰頭又看了一眼頭頂那些尚未被雲層覆住的星子。遠處的地平線在夜色中正在從灰藍向墨藍過渡,草葉尖在晚風裡持續地晃動著,把從白晝到夜晚之間所有被壓實的痕跡重新翻出來,又沿著那些痕跡的邊緣向更遠處推出新的波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