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黑風從帳篷口站了起來，耳朵朝著昨晚趙鐵軍看過的那片方向轉了轉，然後走到火塘邊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在帳篷裡翻了個身，聽見黑風蹲下時爪子在乾土上摩擦的細響，坐起來掀開帳篷簾。天邊正在從墨藍向灰藍過渡，地平線上那道細長的亮線正在緩慢地擴充套件，把草和天的交界處重新勾出一道清晰的邊。
他蹲在火塘邊把餘燼重新撥旺，架上鍋燒了水。等林建國和劉滿囤起來的時候，水已經開了，幹餅子泡進碗裡，擱了幾片鹹菜。三個人蹲在火塘邊把早飯吃了，趙鐵軍把鍋和碗收進車斗裡，把望遠鏡掛在脖子上，朝昨晚看到的那片顏色更深的區域方向偏了一下頭：“走，去看看。”
黑風走在前頭，黑雲跟在側後方，兩條狗在晨光裡跑了一陣又停下來等。草比前幾天的更高更密了，像是一片被風吹過之後重新收攏成一大片連綿的舊布面，每一道被風壓過的紋路都在晨光裡泛著一層細碎的亮光。趙鐵軍跟著黑風的步子走了大約兩刻鐘，在一處微微隆起的緩坡頂部停住了。他蹲下來，把望遠鏡從脖子上解下來，架在膝蓋上對準了前方。那片顏色更深的區域其實是一片比周圍高出約一臂的草坡，草坡下面的地勢微微下陷，形成一道淺窪地，窪地底部的草比坡面上更密也更綠。
望遠鏡的鏡頭在晨光中緩緩移動，掃過坡面和窪地之間的過渡帶——那頭黃羊正側著身站在窪地邊緣，低頭啃著草根，毛色淺黃褐色，四條腿細長，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被露水浸透之後尚未乾透的潤光。它的耳朵朝各個方向緩緩轉動著，每隔幾息就抬頭掃視一圈四周，連低頭啃草時耳尖的朝向也在持續地改變角度，隨時捕捉著遠處異樣的聲響。趙鐵軍調整了焦距，看清了黃羊的體型和毛色之後，又把望遠鏡的視野擴大了一圈，掃過窪地邊緣的其他位置——又出現了一隻，隔了約莫二三十步，正低頭啃草，抬頭頻率比第一隻稍低一些。沒過多久，第三隻、第四隻也陸續從草坡背面的陰影裡走了出來，各自佔據著窪地邊緣的幾處位置。他蹲在坡頂數著——先數到七隻，又發現了兩隻從更遠處往窪地邊緣移動過來，仔細數了兩遍，確認了總數：“九隻。”他把望遠鏡放下來，偏頭跟林建國說了一句，又頓了頓，“它們的警覺性比狍子高。”林建國也在他旁邊蹲下了，目光順著趙鐵軍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狍子能摸到多遠？”趙鐵軍把望遠鏡重新架起來看了一眼：“狍子五六十步沒問題。黃羊這個距離，兩百步外就能聞見人味兒。狗還沒靠近就跑了。這玩意兒比狍子難打三倍。”
劉滿囤也爬到了坡頂，蹲在趙鐵軍側後方，順著他的視線往窪地邊緣看了一會兒：“那怎麼打？”趙鐵軍沒有放下望遠鏡，“得用狗趕。黑風黑雲從兩翼包抄，把羊群往埋伏的方向趕。我在前面堵住出口。”他放下望遠鏡，把地形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窪地的形狀像一個不規則的淺碗，三面是緩坡，東側有一個較窄的缺口，是這片窪地唯一的通道。風是從西北方向灌下來的，人趴在西坡頂部背風的位置，氣味不會被帶到窪地底部。趙鐵軍站起來，把望遠鏡收好，沿著坡面邊緣走了一段，找好了埋伏的位置，又看了一遍風向和退路，然後走回坡頂蹲下，在林建國和劉滿囤之間的地面上撿了一截乾草梗，畫了幾道線：“我守西坡缺口，黑風從北面包，黑雲從南面包。你們兩個守在東西兩側的口子外側，等羊群從西坡缺口出來之後再合攏。”他站起來把乾草梗扔了，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畫圍獵圖。明天天亮動手。”他站起來沿原路往回走，黑風從坡頂站起來跟上了他的步子。趙鐵軍走出幾步之後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窪地邊緣的黃羊群還在，已經增加到了十一隻。他看了一瞬，轉回頭繼續往回走了。
回到營地之後天已經黑了。趙鐵軍蹲在帳篷口，從車斗裡拿出地圖和鉛筆頭，在帳篷旁邊的一塊平整地面上攤開了地圖。他在地圖上找到那片窪地的大致位置，畫了一個圓圈代表窪地，在圓圈西側標了一個箭頭表示風向，在北面和南面各畫了一條虛線代表狗群的包抄路線，在圓圈東側標了一個叉號代表埋伏位置。他畫完之後偏頭看了一眼林建國：“明早天不亮就動身。黑風黑雲從兩翼包抄的時候，羊群會被趕到西坡缺口這邊，我在缺口等著。你們倆守在缺口外側的兩側，羊群衝出來之後封住兩邊的退路就行。”林建國看了一眼地上那張地圖上標著的叉號和箭頭，沒有接話。劉滿囤蹲在火塘邊把最後一塊乾柴添進火堆裡，蹲在火塘邊沿撥了一下火，讓火勢重新旺起來：“那我明早把馬車換個方向停，把車斗擋在風口上。”趙鐵軍把地圖疊好收進懷裡：“行。”他站起來的時候轉頭朝窪地方向看了一眼——夜色中看不出任何輪廓，只有遠處一片比天空略深的暗色地平線，像一塊被壓低了的舊氈子，正在沿著那道弧線緩慢地調整著自己的高度和邊緣，正等著天亮之後被重新鋪展開來。夜風從那個方向貼地滑過時帶起一聲極短的細響，被草葉和乾土接住了，聲音貼地滾動了一小段之後便徹底消散了，沒有被任何高於草尖的物體接住。黑風趴在帳篷口，耳朵保持著朝向西北的固定角度，目光落在那道正在夜色中舒展開來的輪廓線上，尾尖貼地，沒有動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