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沿著土路走了整整五天。第一天走的路還帶著長白山的影子——山坡上的松樹和柞木混著長,樹冠在頭頂交織成一片不規則的暗色輪廓。腳下的路面是硬土混著碎石,馬蹄踏上去發出沉悶的聲響,被林間的縫隙吸收了大半。第二天樹開始變矮了,從松樹變成了稀疏的灌木叢,草從路邊往遠處鋪開,視野逐漸從林間的窄縫擴充套件成一片淺褐色的緩坡。第三天灌木叢也稀疏了,地面上只剩下膝蓋高的枯草,風從西北方向灌下來時草葉被壓成一層連綿的波紋,像被什麼從遠處一層層地推過來。風越刮越幹,吹在臉上帶著細沙一樣的顆粒感,草莖被吹折後在空氣中散開一層細碎的草屑,貼著地面滑行了一段距離才落定。樹從視線中消失之後,天地之間的界限變得模糊了——頭頂的天比在山裡時低,四周的地面比在山裡時寬,風從遠處來的時候沒有任何遮擋,直直地撞上身體,又繞過車轅和揹包的邊角重新匯合。
第四天的路開始變平。山丘的起伏越來越緩,腳下的土地從深褐色變成淺褐色又變成灰黃色,土質越來越細,車輪壓過之後留下的印痕比在山路上更深,邊緣的土粒鬆散地散開又聚攏。趙鐵軍坐在車轅上,每隔一段路就停下來,從口袋裡掏出筆記本,畫幾筆。風的方向、植被的變化、地面的土色,他都在本子上記一下。他在筆記本上新添了一筆——“第四天,土質變細,地表植被以枯草為主,地面土色由深褐轉為灰黃”。他把本子合上收進懷裡。
林建國坐在車斗靠後的位置,背靠著一隻裝乾糧的布袋,手裡攥著一根草梗。他側著頭望著四周——視野的盡頭還是地平線,草和天的交界處連成一道筆直的細線,沒有任何遮擋,越往遠處看,雲層越貼地。他看了一陣子,手裡的草梗在指間來回折了幾道:“這地方太大了。”趙鐵軍正在車轅上調整韁繩:“這只是邊邊。”
劉滿囤走在馬車側面,手裡攥著趕棍。他的步伐比前兩天調整過了——在山裡走慣了高低錯落的路,到了平地上步幅放大了,落地也更穩。他走了一會兒,偏頭看了看遠處的天際線:“鐵軍哥,草原上白天晚上溫差大不大?”趙鐵軍正在把韁繩在手上重新繞了一道:“白天比山裡熱,晚上比山裡冷,風大,沒樹擋。紮營的時候找背風的地方搭帳篷。”
黑風從車轅上跳了下來。它在馬車前面的土路上跑了一段,先是繞著車轍印轉了兩圈,然後沿著筆直的土路朝前方衝刺了一段,又折返回來,從趙鐵軍腳邊擦過,繞到車斗後面,又躥到側前方去了。它的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嘴微微張著,舌根喘氣的間隙斷斷續續的。黑雲也跳了下來,跟上了黑風的步伐,兩條狗在馬車前方並列跑了一段,黑雲跑到了黑風前面,被黑風從側面超過,又繞回馬車側後方,重新調整了步幅和間距,像在重新確認這道新開地上每一道界限的位置。趙鐵軍坐在車轅上看著它們跑了幾趟之後又回到了馬車側前方蹲下:“讓它們跑,熟悉地形。”
第五天的路開始出現零星的灌木叢,矮矮的,貼著地面長,枝條被風壓向東南方向,像是被常年吹拂的風塑了形。趙鐵軍在筆記本上又添了一筆——“第五天,出現矮灌木,枝條朝向東南,說明常年風向以西北為主”。他把筆記本收好,偏頭看了看坐在車斗裡的林建國:“明天應該能看見黃羊。”
傍晚紮營的時候,趙鐵軍找了一處背風的位置,把馬車橫過來擋住風口,在車斗背面支起帳篷。帳篷不大,三個人擠著睡剛好。劉滿囤蹲在地上用石頭圍了一圈火塘,把乾草和細柴架好,劃了根火柴引著了火。火苗在晚風裡歪了一下又直了,在帳篷和馬車之間形成一小片暖黃色的光區。黑風蹲在火塘邊沿,耳朵朝四周圍轉了一圈,又收回來了。黑雲蹲在馬車另一側,耳朵也朝四周轉了一圈,保持著固定的朝向。趙鐵軍從車斗裡拿出望遠鏡,爬上馬車橫樑,朝四周看了一圈——四面的地平線正在暮色中緩慢地收攏,草在風裡持續地晃動,遠處有一片比周圍顏色更深的區域,像是草長得更高一些。他看了一會兒,從車樑上下來,把望遠鏡收進揹簍裡。
劉滿囤把鍋架在火塘上燒了水,又掰了幾塊幹餅子泡進去。林建國從布袋裡掏出兩塊鹹菜疙瘩,用刀切成薄片擱在鍋蓋邊沿。趙鐵軍蹲在火塘邊沿,把筆記本翻開,在第五天的記錄下面畫了一幅簡略的草圖——馬車位置、風向、四周的地形輪廓、遠處那片顏色更深的區域,用虛線標了方向。他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走到車轅旁邊,在夜色中朝西北方向又看了一會兒——那片顏色更深的區域已經融進了暮色裡,但草的高度和生長方向依然能辨認出來。黑風從火塘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耳朵朝著同一方向微微轉了轉。
趙鐵軍在夜色中蹲下來,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明天天亮了去看看。”他又蹲了一會兒才站起來,轉身走回火塘邊。劉滿囤已經把粥盛進碗裡了,碗沿擱在火塘邊的石頭上,熱氣在風裡打著旋。趙鐵軍端起一碗蹲下來喝了一口,粥還燙嘴,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夜色正在從地平線四周合攏,柴火燃燒的噼啪聲持續地響著。火塘裡的火光在帳篷和馬車之間維持著一圈暖黃色的亮區,黑風蹲在帳篷口,耳朵轉向夜色中那一片正在收攏的輪廓線,保持著那道姿態,像在等待天亮之後第一個被開啟的方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