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到第三天的時候,院子裡的泥地被曬出了一層幹皮,踩上去表面硬了,底下還是軟的。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最後一根麻繩紮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把馬車的橫樑最後檢查了一遍。馬車是前天從靠山屯那邊租來的,木架子結實,輪軸上的鐵箍已經重新打過了一遍油,用手轉動的時候幾乎聽不見摩擦聲。他在車斗裡鋪了一層乾草,乾草上面又鋪了一層舊麻袋,然後把揹簍、布袋、彈藥箱、乾糧袋、水囊依次碼進去,每放一樣就用手壓一下邊角確認不會在顛簸中移位。黑風蹲在車轅旁邊的雪地上,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的項圈已經被重新調整過了鬆緊,在晨光裡泛著牛皮特有的暗潤光。老黃趴在牆根底下,老黑趴在水缸邊沿,老花蹲在狗窩邊緣,三條老狗都沒有站起來,只是保持著自己該待的位置。
林建國到了,揹著一隻舊布袋,布袋口扎著麻繩,裡面塞著幾件換洗的衣裳和一雙備用的鞋。他把布袋擱在車斗裡的時候在乾草墊上按了一下邊角,也順手把另一隻揹簍的邊角壓得更平了一些。劉滿囤跟在後面,手裡拎著一隻鐵鍋和一隻小布袋。他把布袋擱進車斗的時候掂了掂重量,又轉頭看了黑雲一眼,黑雲蹲在原處沒有動,尾巴在地面上輕輕掃了一下。
老黃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車轅旁邊站了一會兒,低頭聞了一下馬車輪軸上新打的鐵箍和昨天傍晚落下的霜氣,又退回了牆根底下趴下了。老黑和老花始終待在它們自己的位置上,沒有靠近馬車。
趙母從灶房出來,手裡攥著一包用油紙裹好的乾糧,塞進趙鐵軍的揹簍裡,又往林建國懷裡塞了一隻小布袋——布袋裡裝著乾薑片和紅糖塊,用麻繩紮了口,在車斗乾草的邊緣穩穩地擱著。趙母退後兩步站到灶房門口,看著馬車和車斗裡已經碼好的東西,沒有再出聲。
趙萬山站在屯子口,手裡攥著一根已經卷好沒有點著的旱菸,菸捲在他指間夾著。趙鐵軍牽著馬車走到屯子口的時候趙萬山開口說了第一句話,聲音不高,從喉間經過時速度要比平時更慢一些:“彈藥帶夠了?”趙鐵軍把馬車的韁繩在手掌上繞了一圈:“夠。”趙萬山把那根卷好的菸捲揣進了棉襖口袋裡,目光從趙鐵軍的臉上移到他身後車斗裡碼好的東西上:“黑風帶了?”趙鐵軍偏了一下下巴:“帶了。”黑風蹲在車轅旁邊的雪地上,脊背挺直。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的耳朵都朝著西北方向的來路微微轉著。
趙鐵軍回頭看了一院子——林秀蘭站在灶房門口,沒有走出來,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趙鐵軍朝她的方向點了一下頭,然後偏過頭看了一眼趙大山的方向——趙大山正蹲在灶房門檻內側,手裡攥著一截乾草梗,像是剛剛從哪個縫隙裡抽出那條早就塞進去的舊梗,又在門框邊沿反覆地捻著它的兩端,像在等待那條梗被重新合攏的方向。趙萬山轉身往屯子裡走了兩步,背朝著馬車,在塵土和泥漿之間走出了三四步才停下,像只是要把那個揮手的方向轉給門框裡的眼睛,讓它由一截舊梗重新變為一道正在調整方向的弧線。
趙鐵軍上了車轅,把韁繩在手掌上繞了兩圈。黑風從雪地上站起來,跳上了車轅,蹲在趙鐵軍腳邊的木板上,耳朵朝前方轉著,脊背挺直,晨光在它的肩背輪廓上覆了一層暗金色的潤光。黑雲跟在馬車後面跑了幾步,又調整了步幅跟上了馬車側後方的節奏。趙大山跨過門檻朝屯子口的方向追了十幾步,林秀蘭跟上去彎腰把他抱起來,趙大山在她懷裡探著身子,小臉朝著土路盡頭的方向,手裡的乾草梗還攥著沒有鬆開。趙鐵軍在車轅上回頭喊了一聲,聲音在清晨的冷空氣裡傳出去,落地時被塵土和露水的細碎聲接住了:“等我回來給你們帶黃羊皮!”馬車沿著屯子外面的土路往西北方向駛去,車輪在剛剛化凍的泥地上壓出兩道深痕,在初春的日光裡泛著持續移動的潤光。遠處山坡上那道被反覆融凍過的暗痕已經從雪層和幹泥的交界處徹底露出了邊緣,正在日光下緩慢地乾透,像一截正在等待被徹底翻開的舊摺頁,把它的走向沿著那道山坡的弧度重新鋪展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