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在井臺邊洗手的時候發現黑雲沒有像往常一樣蹲在屋簷底下或者院門口。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掃了一圈院子——黑風趴在屋簷底下的老位置上，老黃側躺在牆根底下的乾草墊子上，老黑趴在水缸邊沿的陰影裡，老花蜷在狗窩旁邊的草墊上。唯獨黑雲不在它常待的那些位置上。趙鐵軍站在井臺邊又掃了一遍，最後在院牆西南角的柴火垛邊上看見了它。
黑雲蹲在柴火垛的陰影邊沿，前爪搭在柴火垛最底層那根松木段的外側，整條狗朝著西北方向偏著腦袋，耳朵半立著，目光越過院牆和柴火垛的邊沿，落在遠處山坡和天際線交界的方向。尾巴搭在地面上，沒有掃動，也沒有翹起來。趙鐵軍走過去蹲在它旁邊，順著它的視線朝西北方向看了一眼——遠處的山脊線在五月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山坡上的新草和灌木叢把舊日的輪廓重新覆蓋了大半，風從那個方向灌下來的時候帶著新草和乾土的混合氣味。他蹲在黑雲旁邊等了一會兒，黑雲的耳朵朝前轉了一下又放平了，目光沒有收回來，尾巴也維持著搭在地面上的姿態。
趙鐵軍伸手在黑雲後頸上拍了一下：“咋的，嫌山裡憋屈？”黑雲被他拍了一下後頸，耳朵往後壓了壓又鬆開了，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用鼻尖在他手背上碰了一下，又轉回去繼續望著西北方向。趙鐵軍蹲在它旁邊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院子中間，把手裡那截乾布往井臺邊沿上一擱，朝黑雲吹了一聲口哨。黑雲從柴火垛邊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終於從搭著的狀態微微抬起來了一線。趙鐵軍蹲下來在它腦袋上拍了拍，站起來推開院門走了出去，黑雲跟在他腳邊，步子比平時慢了一些但穩當。
出了屯子之後趙鐵軍沿著後山那條獸道往上走。五月的後山已經綠了大半，路兩邊的灌木叢抽出了新枝，葉片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油亮的綠。趙鐵軍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黑雲跟在他側後方大約兩步遠的位置，步伐逐漸從出門時的緩慢恢復到了正常的節奏。走了一段之後趙鐵軍把步子放開了，從快走變成了小跑，沿著山坡中段那條被踩出來的窄路持續往上。黑雲在他側後方跟著跑了幾步之後漸漸提速，從兩步遠的距離縮短到了一步，又從一步併到了他腳邊，耳朵從半立變成了朝前豎著，尾巴從搭著變成了平舉。
趙鐵軍跑了一陣之後放慢了步子，在坡頂的一處緩坡上停住了。黑雲在他腳邊蹲下，胸口起伏著，舌頭伸出來喘了幾口氣。趙鐵軍蹲下來跟它平視了一會兒，黑雲的耳朵朝前豎著，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又移開了，重新轉向了西北方向——從坡頂的位置看過去，那道山脊線的輪廓比在院子裡看到的更清晰，山坡一層一層地疊向遠方，最遠處的山影在灰藍色的天際線邊緣融成了一道模糊的暗色分界。趙鐵軍站起來把韁繩從口袋裡摸出來，在手指上繞了一圈又收回去，拍了拍黑雲的肩胛：“那邊是草原的方向。明年開春還帶你去。”黑雲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
趙鐵軍蹲下來把鞋帶重新系了一道，站起來的時候黑雲已經站起來了，在原地轉了一圈，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轉身往山坡下面走，黑雲跟在他腳邊，這一次步子跟來時不一樣了——來的時候是緩慢而遲疑的，回程的步子已經恢復到了正常的節奏，每一步落地都帶著彈性，尾巴保持著翹起的狀態，耳朵偶爾朝前轉一下又收回來。
回到院子的時候黑風正蹲在院門口。它看見趙鐵軍和黑雲從山坡方向回來，從蹲姿站起來迎了兩步，在趙鐵軍腳邊停住了，目光越過趙鐵軍落在黑雲身上。黑雲從趙鐵軍側後方走到黑風旁邊蹲下了，尾巴搖了幾下。黑風偏頭看了它一眼，尾巴也輕輕搖了一下，然後兩條狗並排蹲在院門口，面朝院門外面的土路和遠處的山影。老黃從牆根底下站起來走到井臺邊喝了兩口水又趴回去了。老黑和老花各自維持著原來的位置沒有動。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站起來的時候王建軍從院門外面走了進來，手裡攥著一根剛摘的黃瓜咬了一口。他看了一眼並排蹲在院門口的兩條狗：“鐵軍哥，黑雲這兩天咋老往西邊看？”趙鐵軍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想草原了。明年開春帶它再去。”王建軍蹲在井臺邊沿把黃瓜咬了一口嚼了嚥下去：“這狗心野了。”趙鐵軍從灶臺邊拿起碗倒了半碗水喝了：“草原上跑慣了，回山裡頭嫌小。”他把碗擱回灶臺邊沿，走到院門口蹲下來，伸手在黑雲後頸上拍了一下：“明年開春帶你去，再跑一趟。”黑雲的尾巴在他掌心裡搖了幾下，耳朵朝前轉著，目光還落在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上。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沿又看了一會兒，站起來把院門合上了半扇。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屋簷底下趴下了，黑雲跟在它後面，在它旁邊蹲下了，下巴擱在前爪之間，耳朵朝前保持著固定朝向。院子裡安安靜靜的，灶房的窗紙上透著暖黃色的燈光，趙母在灶臺邊切菜的聲響細密勻實地傳出來，被風裹著送進院子裡，在狗窩和柴火垛之間的空隙裡繞了一圈又收了回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