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站在院子裡把手上沾的灰拍了拍，轉身回了灶房。趙萬山正坐在炕沿邊，收音機沒開，天線收攏著擱在炕櫃邊沿，手裡攥著一截卷好的旱菸沒有點。他看見趙鐵軍進來也沒有抬頭，把菸捲擱在炕桌邊沿，伸手去夠炕桌上的茶缸。趙鐵軍走到炕櫃邊把那隻舊木箱從貨架底下拖出來擱在炕沿上，箱蓋掀開，把軍靴和望遠鏡取出來擱在炕桌上。
趙萬山的手在茶缸邊沿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從趙鐵軍臉上移到炕桌上那排東西上——軍靴兩隻並排擱著，靴筒朝上，皮面在從窗紙透進來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暗褐色的潤光；望遠鏡的銅製鏡筒橫擱在軍靴旁邊，鏡片在光線裡泛著一層暗沉的光澤。趙萬山把茶缸端起來喝了一口，擱下之後伸手拿起一隻軍靴翻了個面，手指在靴筒的皮面上慢慢摩挲了一遍，從靴口摸到靴底，又翻回來把靴筒裡面翻了個角度對著光照了一下，內襯的皮面光滑完整，沒有黴斑。他放下軍靴又拿起望遠鏡湊到眼前對光看了一下，調了調焦距，對準窗外那棵老榆樹的樹冠看了幾息，擱回炕桌上的時候手指在鏡筒邊沿停了一下。
“這是哪兒來的？”趙萬山的聲音不高，但比平時沉了一層。他沒有看趙鐵軍，目光還落在炕桌上那排東西上，手指在望遠鏡的銅製鏡筒上輕輕搭著。
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把木箱蓋上，把從山洞裡挖出這些東西的大致經過說了一遍——去年秋天在山洞裡發現了幾隻鐵皮箱，裡面是軍毯和軍刀，後來又去了兩趟，挖出了軍靴、望遠鏡、指南針和一批短刀。他說的時候沒有添油加醋，語氣跟平時彙報收成一樣平。趙萬山聽完之後沒有立刻接話。他從棉襖內兜裡摸出火柴，把擱在炕桌邊沿那根卷好的旱菸點上了，吸了一口，煙從鼻孔裡散出來，在炕桌上方的空氣裡慢慢鋪開。他抽了半根菸之後才開口，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你爺爺那輩人說過，當年有一隊日本人從西邊過來，拉了好幾車東西，從樺樹溝那邊進了山，後來就再沒出來過。你二叔他爹年輕的時候在坡上看見過那隊人，車上用油布蒙著，車軲轆印子深得很。村裡老輩子人都說，那些東西被埋在長白山裡了，但誰也不知道埋在哪兒。”他把菸灰在炕桌邊沿的菸缸裡磕了一下，“沒想到讓你找著了。”
趙鐵軍蹲在炕沿邊沒有接話，把炕桌上的軍靴重新碼好擱回木箱裡。趙萬山抽完那根菸，把菸頭在菸缸裡摁滅了，靠回炕沿的弧度上，兩隻手搭在膝蓋上，目光從木箱蓋子移到趙鐵軍臉上：“這是老祖宗留下的財運，但也是禍根。日本人當年埋的東西，要是被人知道了，往上捅，你渾身是嘴也說不清。藏好了，等風聲過了再出手。”趙鐵軍把木箱的箱蓋合上，扣好鎖釦，蹲在炕沿邊把箱子推回貨架底下：“我知道，等二叔那邊打聽好訊息，找到靠譜的買家再說。在這之前，誰都不讓知道。”趙萬山靠在炕沿邊又坐了一會兒，偏頭看了一眼趙鐵軍蹲在貨架前面把箱子推進去之後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灰的動作，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你比你爹當年精明。”趙鐵軍把貨架底下的揹簍重新碼好擋住木箱，站起來的時候偏頭看了他爹一眼：“是爹教得好。”
趙萬山從炕沿邊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掀開簾子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日光把老榆樹的影子投在牆根底下，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萬山在門檻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回了裡屋，把收音機的天線拉出來重新調到那個熟悉的頻段上，評書的聲音從門簾子後面滲出來，在灶房和裡屋之間的過道里慢慢地鋪開。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鍋裡的粥熱了，盛了一碗擱在炕桌上，自己端了一碗蹲在門檻邊喝。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他轉了一下又轉回院門方向。趙鐵軍把碗裡的粥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西北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五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新草照得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山脊線的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他把碗擱回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洗了把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