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淺溪邊繼續往東南方向走了一個多時辰，樹徹底矮了下去。腳下從碎石和落葉變成了乾土和砂礫，兩邊的灌木叢從一人多高變成了膝蓋高，從膝蓋高變成了只到腳踝。趙鐵軍在一道緩坡的坡頂停住了，偏頭朝前方看過去——坡底是一片寬闊的河灘，河灘上的石頭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灰色的潤光。再往前，一條江從西向東橫在河灘盡頭，江面不算寬，約莫三四十步，但水流不慢，在河灘的石頭之間衝出一道道白色的浪痕，水聲從遠處持續地傳過來，比溪谷裡的聲響大了一個量級。
趙鐵軍蹲在坡頂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重新展開看了一眼，在江邊的位置用手指頭比了一道，確認了過江的位置。他站起來把揹簍帶子重新緊了緊，沿著坡面往下走，黑風跟在他腳邊，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兩個人的步子都比平時慢了一些，目光掃著河灘兩側的灌木叢和遠處的江面。走到河灘中段的時候趙鐵軍停下來蹲在一堆被水流衝上來的枯木旁邊，把揹簍卸下來檢查了一遍——虎皮和虎骨都在揹簍裡側碼著，乾草墊和油紙沒有移位，揹簍口扎得緊實。他蹲在枯木旁邊朝江面看了一會兒，目光掃著水流的走向和江對岸的樹線。
江對岸的樹比這邊高一些也密一些，從河灘邊緣往坡上走一段才能看見林子。他蹲在枯木旁邊把靴筒裡的碎石倒出來重新緊了鞋帶，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林建國說了一句：“水不深，但流急。過江的時候揹簍頂在頭上，別讓水打溼了虎皮。”林建國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頂在頭頂，兩隻手扶著揹簍邊沿，蹲下來試了試重心，又站起來了。劉滿囤也跟著把揹簍頂在頭上，兩隻手扶著邊沿，步子比林建國慢了一些，但重心壓得很穩。
趙鐵軍把五六半從背上順下來挎在胸前，揹簍頂在頭上，先邁進了水裡。江水比溪谷裡的水溫低了一截，沒過膝蓋的時候像有什麼東西從腳底往上灌，貼著褲腿的布料往小腿肚上爬。他扶著揹簍邊沿一步一步往前走，腳掌在江底的碎石面上試探著落穩了再抬下一步，每一步都踩實了再往前挪。黑風從他腳邊躥進水裡，遊了兩下就上了對岸，在河灘邊沿抖了抖身上的水珠，回頭朝江心看著。黑雲也跟著游過去了，在對岸跟黑風並排蹲著。
水沒過腰的時候江底的碎石變大了，腳掌踩上去的觸感更硬，水流從腿側推過來的時候力道比淺水區大了一截，每一步都需要把重心壓低才能穩住。趙鐵軍把揹簍在頭頂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繼續往前走。走到江心的時候他偏頭看了一眼對岸——黑風和黑雲蹲在河灘邊沿，耳朵朝江心的方向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他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又走了十幾步之後水開始變淺了，從腰部退到膝蓋，從膝蓋退到腳踝，腳底踩到了對岸河灘的碎石面。他走上河灘把揹簍從頭頂卸下來擱在乾地上，回頭看了一眼——林建國跟在後面，揹簍頂在頭上，步子比剛下水的時候慢了一些但每一步都踩得穩。劉滿囤跟在林建國後面，揹簍邊沿有幾滴水珠順著布面往下淌，但裡面的東西沒有溼。兩個人先後上了河灘，把揹簍擱在趙鐵軍旁邊，蹲下來把靴筒裡的水倒出來。
趙鐵軍蹲在河灘邊沿把揹簍裡的東西重新檢查了一遍——虎皮和虎骨的油紙包沒有受潮，乾草墊還是乾的，揹簍口扎得緊實。他把揹簍重新紮好上肩，站起來朝江對岸的方向看了一眼。對岸的河灘上安安靜靜的，灌木叢和碎石面在午後的日光裡維持著固定的輪廓。他轉回頭朝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沿著江岸往上走了一段之後拐進了林子。林子的樹比江對岸高一些，樹幹上的苔蘚比溪谷那邊薄，藤蔓也少了一些，腳下的落葉層還厚但踩上去的聲響比邊境密林裡更清脆。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趙鐵軍在一處坡面根部的乾草叢裡蹲下來，把圖重新展開看了一眼——金哲浩標註的舊獵道就在前方不遠的位置，從坡面根部往西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混交林之後通向長白山外圍的獸道。他摺好圖收進懷裡，站起來朝西南方向繼續走。黑風走在前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步子比在邊境密林裡輕快了不少。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被落葉和苔蘚吸收了大部分，偶爾踩到碎石的時候能聽見骨段之間碰在一起的悶響。
走到舊獵道上的時候天已經偏西了。趙鐵軍在一處倒木旁邊停下來歇腳，蹲下來把水囊灌了水，又把金哲浩女人給的那幾塊打糕掰開了分給林建國和劉滿囤。三個人蹲在倒木旁邊把打糕吃了，又喝了兩口水。黑風蹲在趙鐵軍腳邊，耳朵朝前方轉了一下又收回來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在倒木旁邊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又看了一遍，在舊獵道和長白山外圍獸道的交界處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摺好收進懷裡。他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樹冠在坡面上方交疊著，把天光濾成一片均勻的暗綠色，林子深處能隱約看見一條被踩出來的窄徑從倒木旁邊延伸出去。他蹲下來把靴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繼續朝西南方向走。林建國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在倒木旁邊的碎石面上磕了一下，發出了一聲悶響，又被落葉和苔蘚吸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