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獵道比邊境密林裡的路好走得多。路面雖然窄，但被踩得結實，兩側的灌木和藤蔓也稀疏，偶爾需要撥開擋路的枝條，但不用像在溪谷那邊一樣在倒木和苔蘚之間繞著走。趙鐵軍走在最前面，黑風跟在他側前方大約五六步遠的位置，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步子比在邊境那邊輕快了不少。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在落葉和乾土之間被吸收了大半，只有偶爾踩到碎石的時候能聽見骨段之間碰在一起的悶響。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舊獵道穿過一片混交林，從坡面根部拐向西南方向。趙鐵軍在一棵被雷劈過的老柞樹旁邊停住了，偏頭朝前方看了一眼——獵道在前方分成兩岔，一條偏南，一條偏西，兩條路的路面寬度差不多，都被踩得結實，分岔口的位置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空地，邊緣的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他蹲下來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重新展開看了一眼，在分岔口的位置用手指頭比了一道——圖上標註的舊獵道從分岔口往西南方向延伸，偏西那條才是回長白山外圍的方向。他站起來朝偏西那條路邁開了步子，黑風跟上去的時候在分岔口停了一下，偏頭朝偏南那條路的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一瞬又收回來了，跟上了趙鐵軍的步子。
天黑之前趙鐵軍在一處坡面根部的背風處停住了。坡面朝南，背後有一道凸出的巖壁擋著北面來的風，地面上鋪著一層乾燥的落葉和苔蘚，踩上去軟而不潮。他把揹簍卸在巖壁根底下，蹲下來把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清理了一圈。林建國和劉滿囤跟著把揹簍卸下來，蹲在旁邊把乾草和細柴攏成一堆，劃了根火柴引著了。火苗在巖壁前面升起來的時候把坡面根部的暗處推開了一小圈，黑風和黑雲在火堆兩側各自蹲下了，耳朵朝外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
趙鐵軍蹲在火堆邊沿把鍋架上去燒了水，又從揹簍裡把金哲浩女人給的那隻布包摸出來解開——裡面除了幾塊打糕和幹辣椒之外還有一小包鹽和幾根幹蔥。他把打糕掰碎了擱進鍋裡跟水一起煮著，又掰了兩根幹蔥扔進去。鍋裡的水滾了之後打糕化開了，湯變得稠乎乎的，蔥味和打糕的米香混在一起，在巖壁前面形成一層暖融融的氣味。三個人蹲在火堆邊各端了一碗打糕湯喝著，林建國喝了兩口之後把碗擱在膝蓋上，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這打糕煮湯比干吃還香。”趙鐵軍把碗裡剩下的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火堆對面的坡面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坡面底部的灌木叢和碎石面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輪廓，遠處有夜鳥在叫，短促的，每隔一陣叫兩聲又歇了。
趙鐵軍蹲在火堆邊沿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圖上標註的舊獵道從分岔口往西南方向延伸，穿過一片混交林之後通向長白山外圍的獸道，中間有一處用圓圈標註的水源位置，旁邊寫著“泉水”兩個字。他用手指頭在水源的位置點了一下，摺好圖收進懷裡。林建國蹲在火堆對面把碗裡最後一口打糕湯喝了，擱下碗的時候朝趙鐵軍問了一句：“明天能到泉水那裡不？”趙鐵軍把火堆裡燒到半截的乾柴換了個方向，讓它燒得更透一些：“按今天的腳程算，明天中午前後能到。過了泉水再走一天半，就能看見咱們屯子後面的那道山樑。”林建國把碗擱在膝蓋上，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沒有接話，但步子似的在火堆邊沿又挪了半步，像是已經把重心往那個方向偏了一分。
黑風從火堆邊站起來走到巖壁根底下的揹簍旁邊蹲下了，耳朵朝前方偏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黑雲跟在它後面，在揹簍另一側蹲下了。兩條狗在揹簍兩側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面朝坡面下方和舊獵道延伸的方向。趙鐵軍蹲在火堆邊沿把剩下的幾根乾柴添進火裡，站起來走到巖壁根底下把揹簍裡的虎皮和虎骨重新檢查了一遍——油紙包沒有受潮，乾草墊還是乾的，揹簍口扎得緊實。他蹲在揹簍旁邊把油紙的邊角按了按，站起來回到火堆邊沿，在火堆旁邊鋪了一層乾草坐下來。林建國和劉滿囤已經在火堆另一側各自找位置躺下了，揹簍擱在頭底下當枕頭，乾草墊在身下。趙鐵軍把五六半擱在膝蓋旁邊，背靠著巖壁的弧度，偏頭朝火堆對面的坡面看了一眼——火苗在夜風裡持續地跳著，把巖壁前面的那一小圈地面照得暖融融的，坡面底部的灌木叢和碎石面在火光映照不到的暗處維持著模糊的輪廓。黑風在揹簍旁邊趴下了，下巴擱在前爪之間，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又往火堆裡添了一根乾柴，靠回巖壁上，把目光從火堆邊沿移到了頭頂的樹冠縫隙間——夜空從交錯的枝條之間漏下來，星子在暗藍色的天幕上密密地鋪著，比邊境密林裡看得更清也更亮。他看了一會兒，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火堆邊沿那幾只空碗上，碗底還殘留著一層打糕湯的稠痕，在火光裡泛著一層溫潤的暗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