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時候火堆已經熄了,只剩下一層灰白色的餘燼在巖壁根底下積著。趙鐵軍從乾草墊上坐起來,先把五六半從膝蓋旁邊拿起來檢查了一遍槍膛和保險,然後站起來活動了兩下發僵的膝蓋。林建國和劉滿囤也跟著起來了,三個人蹲在火堆邊沿把昨晚剩的打糕湯熱了喝了,把鍋碗收進揹簍裡。黑風從揹簍旁邊站起來抖了抖毛,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巖壁前面各自轉了一圈,鼻尖貼著地面嗅了嗅,又回到趙鐵軍腳邊蹲下了。
收拾完營地之後趙鐵軍把揹簍上肩,沿著舊獵道繼續朝西南方向走。早上的林子裡空氣潮潤,露水掛在灌木葉片的尖上,被褲腿掃過的時候沾了一層細密的水珠,在靴筒的皮面上慢慢滲開。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舊獵道從混交林裡穿出來,拐向一道平緩的坡面。坡面上的樹比林子裡的矮了一些,樺樹和柞樹混著長,樹冠之間的縫隙寬了,日光從縫隙間漏下來的時候比密林裡亮了不少。趙鐵軍在一棵樺樹旁邊停了一下,從懷裡把圖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泉水”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朝前方偏西的方向偏了一下頭。黑風已經走在前面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從平舉變成了微微翹起的角度,步子比在林子裡的時候快了一截。
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黑風在前面停住了。它蹲在一處坡面根部,耳朵朝前偏著,尾巴從翹起放回了平舉,鼻尖貼著地面反覆抽動了幾息。趙鐵軍跟上去蹲在它旁邊,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坡面根部有一片被反覆踩踏過的區域,草莖倒伏著貼在地面上,邊緣散落著幾根灰白色的毛,毛尖被露水浸得有些潮潤。他撥開草莖看了看地面——泥土上留著幾枚蹄印,邊緣圓潤,步幅短而密,像是體重不大的動物在泉水周圍來回活動留下的。他站起來朝前走了幾步,在一片被灌木半圍住的凹陷處找到了泉眼。泉水從石縫間滲出來,在凹陷底部匯成一小汪淺水,水面清澈,底下是細碎的砂礫和石塊,邊緣的苔蘚層厚實而潮潤,把泉水圍在中間。泉眼周圍的地面上留著更多的蹄印和爪痕,有狍子的,有野豬的,還有幾道深深淺淺的爪印分佈在水源兩側的泥土上,爪印邊緣被水泡過之後有些模糊,但形狀跟黃羊的足跡差不多大。
趙鐵軍蹲在泉水邊沿把水囊灌滿了,又捧了一捧水嚐了一口——水涼絲絲的,帶著一股輕微的礦物味,比溪谷裡的水更軟也更清。他站起來把水囊遞給林建國和劉滿囤,兩個人先後灌了水。黑風蹲在泉水邊沿低頭喝了兩口,又退回去蹲在趙鐵軍腳邊了。黑雲也喝了兩口,在泉水邊沿的苔蘚上蹭了兩下爪子,退回到隊伍中段的位置。
趙鐵軍蹲在泉水邊沿把周圍的地形看了一遍——泉眼位於坡面根部的一片凹陷處,北面和東面有灌木叢和矮樹擋著,南面和西面敞開,視野能看到坡面下方一大片混交林。他在凹陷邊沿的一塊平整石頭上蹲下來,從揹簍裡把乾糧袋翻出來,掰了幾塊幹餅子分給林建國和劉滿囤。三個人蹲在泉水邊沿把幹餅子嚼了,又喝了兩口水。趙鐵軍把揹簍裡的虎骨重新檢查了一遍——油紙包沒有受潮,乾草墊還是乾的。他把揹簍口重新紮緊,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坡面下方的混交林在午後的日光裡泛著一層淺綠色的潤光,再往遠處看,林子的盡頭隱隱能看見一道更高的山脊線,輪廓比邊境那邊的山影更清晰也更熟悉。
趙鐵軍蹲在泉水邊沿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在泉水的位置用手指頭比了一道,又朝西南方向偏了一下頭。林建國蹲在旁邊把水囊重新掛在揹簍邊沿,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過了泉水還有多遠?”趙鐵軍把圖摺好收進懷裡,朝西南方向那道山脊線的輪廓看了一眼:“再走一天半,就能看見咱們屯子後面的那道山樑了。”林建國把揹簍上肩,站在泉水邊沿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但步子似的往那個方向偏了半步。劉滿囤把水囊掛在揹簍邊沿,蹲在泉水邊沿把靴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跟著林建國走了。趙鐵軍蹲在泉水邊沿把獵刀從鞘裡抽出來看了一眼刀刃,又插回去了,站起來朝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跟在他腳邊,耳朵朝前豎著,尾巴重新翹了起來。
走出泉水營地之後舊獵道從坡面往下拐了一道緩彎,路邊的樹從樺樹和柞樹混交變成了柞樹為主的林子,樹皮上的苔蘚層更薄了,樹冠之間的縫隙也更寬了。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在邊境密林裡快了不少,腳下的舊獵道路面結實,踩上去的聲響清脆而密實。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林建國從後面跟上來,在趙鐵軍側後方偏頭看了一眼他揹簍裡鼓鼓囊囊的虎骨捆,開口問了一句:“鐵軍哥,虎骨回去泡酒,得泡多久?”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步子沒有慢下來:“陰乾之後泡,泡三個月就能喝。泡越久藥勁越足。”林建國在側後方又跟了幾步,把揹簍帶子重新緊了緊:“那虎皮呢?”趙鐵軍把目光從前方收回來,偏頭朝揹簍邊沿露出的一角虎皮毛尖看了一眼:“虎皮留著,不賣。回去硝好了鋪炕上,給大山他爺暖腰。”林建國在後面走了幾步,把“暖腰”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步子比剛才快了一截,跟上了趙鐵軍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