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泉水之後舊獵道上的樹越來越矮,從柞樹為主的林子慢慢過渡成了松樹和樺樹的混交林,樹皮上的苔蘚層更薄了,樹幹之間的縫隙也更寬了。趙鐵軍走在最前面,步子比在邊境密林裡快了不少,腳下的舊獵道路面結實,踩上去的聲響清脆而密實。黑風跟在他側前方五六步遠的位置,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步子輕快。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被落葉和乾土吸收了大部分。
走了大約兩個時辰之後,舊獵道從混交林裡穿出來,拐向一道平緩的坡面。坡面上的樹更稀了,能看見遠處的天際線從樹冠縫隙間露出來,比邊境那邊的天際線更高也更藍。趙鐵軍在一棵松樹旁邊停了一下,從懷裡把圖摸出來展開看了一眼——舊獵道在前方不遠處跟一條更寬的獸道匯合,獸道從東北方向延伸過來,拐向西南,沿著那條路再走大半天就能到長白山外圍他們熟悉的獵場範圍。他把圖摺好收進懷裡,朝前方偏西南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風已經走到前面去了,在獸道匯合處停了一下,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耳朵朝那個方向轉了轉,又回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
趙鐵軍跟上去蹲在獸道匯合處把周圍的地面看了一遍——獸道上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腳印,有狍子的,有野豬的,還有幾道明顯是人的腳印從東北方向過來拐向西南。他蹲下來看了看那幾道人的腳印——鞋底的紋路在溼泥上印出了清晰的輪廓,邊緣整齊,步幅均勻,不像是獵戶進山踩出來的亂痕,倒像是有人有意沿著這條道走了一趟。他站起來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偏頭跟林建國說了一句:“有人走過這條路,時間不長,可能就前兩天的事。”
林建國蹲下來也看了一眼那幾道腳印,站起來的時候把揹簍帶子重新緊了緊:“會不會是屯裡人出來找咱們?”趙鐵軍沒有接話,沿著獸道朝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走在前頭,耳朵持續朝前轉著,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黑風忽然在獸道拐彎處停住了,耳朵朝前偏了一個角度,尾巴從平舉微微放低了一線。趙鐵軍跟著蹲下來,順著黑風示意的方向看過去——獸道拐彎處前方的坡面上,一個人影正沿著獸道朝他們的方向走過來。那人穿著一件灰布褂子,肩上扛著一根趕棍,步子比獵戶慢一些但也算穩當,低著頭看路,像是走了不短的距離。
趙鐵軍蹲在原地看了一會兒,那人影走到距離約莫四五十步的時候抬起頭來,目光掃到趙鐵軍蹲在獸道邊沿的身影,步子猛地頓了一下,然後加快速度朝這邊走過來。趙鐵軍站起來的時候那人已經走到跟前了——吳老二,臉上曬得黑紅,顴骨上有一道被樹枝刮過的淺痕,灰布褂子的前襟沾著泥點和草屑,趕棍在手裡攥得緊緊的。他在趙鐵軍面前站定了,喘了兩口氣才把嗓子裡的氣順過來,開口的時候聲音有點啞:“鐵軍哥!可算找著你們了!”
趙鐵軍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擱在路邊,蹲在獸道邊沿看著吳老二:“你咋跑這兒來了?”吳老二蹲下來把趕棍擱在膝蓋上,從懷裡摸出一隻舊布袋,解開袋口遞過來——裡面是幾塊幹餅子和一小包鹽。他把布袋擱在趙鐵軍面前,喘勻了氣才把話接上:“你走了快半個月了,秀蘭嫂子不放心,讓我出來找找。我從樺樹溝那邊往東北方向走,沿著獸道走了一天多,昨晚在這條道上歇了一宿,今早接著走,想著再走一天要是碰不上你們就回去報個信。”他說著偏頭朝趙鐵軍身後看了一眼——林建國和劉滿囤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黑風和黑雲蹲在路邊的姿態、趙鐵軍腰上彆著的獵刀和揹簍邊沿露出來的一角虎皮毛尖。他的目光在虎皮毛尖上停了一瞬,又移到趙鐵軍臉上,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趙鐵軍把吳老二帶來的布袋收進揹簍裡,站起來把揹簍重新上肩:“家裡都好吧?”吳老二跟著站起來,趕棍橫握在手裡,跟在趙鐵軍側後方:“都好。大山會跑了,滿院子追雞。趙叔天天聽評書,秀蘭嫂子把山貨間的貨重新盤了一遍,說等你回去對賬。”趙鐵軍走在前面,步子比剛才快了一截:“你出來幾天了?”吳老二在後面跟了兩步:“兩天。昨晚歇了一宿,今早走到這兒。”趙鐵軍偏頭看了他一眼,從揹簍側兜裡摸出金哲浩女人給的那塊打糕掰了一半遞過去。吳老二接過來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嚥了,步子跟上了趙鐵軍的節奏。
沿著獸道朝西南方向又走了大半個時辰之後,林子裡熟悉的樹冠輪廓從前方露出來了——那片柞樹和椴樹混交的林子,樹皮上的苔蘚層厚度跟他們自家獵場裡的一模一樣。趙鐵軍在林子邊緣停了一下,偏頭朝前方的坡面看了一眼——坡面下方有一道乾溝,乾溝對面的林子輪廓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那是西溝北坡外圍的區域,離黑熊溝屯不到一天的路程。他蹲下來把靴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朝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走在前面,耳朵朝前豎著,尾巴翹了起來,步子比在邊境密林裡輕快了不止一倍。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被落葉和乾土吸收了大部分。吳老二走在隊伍最後面,趕棍橫握在手裡,步子跟上了趙鐵軍的節奏,偶爾偏頭朝兩側的林子看一眼,又轉回來繼續走。
天黑之前趙鐵軍在一處背風的坡面根部停住了。坡面朝南,背後有一道凸出的土坎擋著北面來的風,地面上鋪著一層乾燥的落葉和苔蘚。他把揹簍卸在土坎根底下,蹲下來把地面上的碎石和枯枝清理了一圈。林建國和劉滿囤跟著把揹簍卸下來,蹲在旁邊把乾草和細柴攏成一堆,吳老二劃了根火柴引著了。火苗在土坎前面升起來的時候把坡面根部的暗處推開了一小圈,黑風和黑雲在火堆兩側各自蹲下了,耳朵朝外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蹲在火堆邊沿把鍋架上去燒了水,又從吳老二帶來的布袋裡把那幾塊幹餅子掰碎了擱進鍋裡煮著。吳老二蹲在火堆對面把趕棍擱在膝蓋上,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鐵軍哥,明天再走大半天就能看見屯子後面的山樑了。”趙鐵軍把鍋裡的餅子湯攪了一圈,偏頭朝西南方向看了一眼——暮色正在從樹冠縫隙間鋪下來,坡面底部的灌木叢和碎石面在暗處融成一片模糊的輪廓,遠處有夜鳥在叫,短促的,每隔一陣叫兩聲又歇了。他把碗從揹簍裡摸出來擱在火堆邊沿,把鍋裡煮好的餅子湯盛進碗裡,先遞了一碗給吳老二,又盛了兩碗給林建國和劉滿囤,最後給自己盛了一碗。五個人蹲在火堆邊沿各端著一碗餅子湯喝著,火苗在夜風裡持續地跳著,把土坎前面那一小圈地面照得暖融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