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趙鐵軍就醒了。火堆的餘燼在土坎根底下積著一層灰白色的炭末,夜風把坡面上的落葉吹得貼著地面來回滾了兩下又停住了。他坐起來活動了兩下發僵的膝蓋,站起來把五六半從膝蓋旁邊拿起來檢查了一遍,又蹲在火堆邊沿把餘燼撥旺了添了幾根乾柴。林建國和劉滿囤也跟著起來了,吳老二從揹簍旁邊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四個人蹲在火堆邊沿把昨晚剩的餅子湯熱了喝了,把鍋碗收進揹簍裡。黑風從土坎根底下站起來抖了抖毛,耳朵朝前豎著,尾巴平舉著。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火堆前面各自轉了一圈,又回到趙鐵軍腳邊蹲下了。
沿著獸道朝西南方向走了不到一個時辰,林子裡的樹冠輪廓越來越熟悉了——那片柞樹和椴樹混交的林子從前方露出來的時候,趙鐵軍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截。他認出了林子邊緣那道乾溝的位置,乾溝對面的坡面他閉著眼都能走。黑風已經走到前面去了,耳朵朝前豎著,尾巴翹了起來,步子比在邊境密林裡輕快了不止一倍。黑雲跟在黑風側後方,姿態差不多。林建國和劉滿囤跟在後面,揹簍裡的虎骨隨著步伐發出細碎的磕碰聲,被落葉和乾土吸收了大部分。
又走了大約一個時辰之後,獸道從混交林裡穿出來,拐向一道緩坡。坡面上的樹更稀了,從柞樹和椴樹混交變成了熟悉的松樹和樺樹混交,樹皮上的苔蘚層厚度跟他們自家獵場裡的一模一樣。趙鐵軍在坡頂停了一下,偏頭朝前方看過去——坡面下方是一片開闊的乾溝,乾溝對面的林子輪廓他閉著眼都能認出來,那是西溝北坡外圍的區域,離黑熊溝屯不到半天路程。他蹲下來把靴帶重新緊了一道,站起來朝西南方向邁開了步子。黑風走在前面,黑雲跟在側後方,兩條狗的步子都比之前快了不少。林建國在後面跟了幾步之後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再有半天就能到家了。”趙鐵軍沒有回頭,步子沒有慢下來:“嗯,天黑之前能進屯子。”
中午前後他們在乾溝邊沿停下來歇腳。趙鐵軍蹲在溝沿上把水囊灌了水,又把吳老二帶來的那幾塊幹餅子掰開了分給林建國和劉滿囤。四個人蹲在溝沿上把餅子嚼了,又喝了兩口水。趙鐵軍蹲在溝沿邊沿把金哲浩給的那張圖重新展開看了一遍,在乾溝的位置用手指頭比了一道,摺好收進懷裡。林建國蹲在旁邊把水囊重新掛在揹簍邊沿,偏頭朝趙鐵軍問了一句:“鐵軍哥,虎皮回去先給趙叔看?”趙鐵軍站起來把揹簍上肩:“先給二叔看,虎骨配比讓他給個方子。”林建國把揹簍上肩,站在溝沿上朝西南方向看了一會兒,沒有接話,但步子似的往那個方向偏了半步。
下午的日頭偏西的時候,趙鐵軍一行從西溝北坡的獸道上拐進了熟悉的林子。腳下的落葉層從厚變薄,從薄變成了踩實的土路,兩邊的灌木叢也從密到疏,最後變成了屯子後面那道山坡上常見的矮草叢。黑風走在前面的步子更快了,尾巴從平舉變成了高高翹起,耳朵朝前豎著,偶爾偏頭朝兩側的林子看一眼又轉回來。又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之後,山坡的盡頭露出了屯子後面那道熟悉的山樑輪廓,山樑下面的坡面上能看見幾道被踩出來的土路,土路盡頭是幾戶人家的屋頂輪廓。
趙鐵軍從山坡上走下來的時候,屯子口那棵老榆樹的樹冠已經在暮色裡顯出了清晰的輪廓。他走進屯子中間的土路時,劉嬸子正蹲在自家院門口擇菜,抬頭看見他的時候手裡的菜葉子掉進了水盆裡也沒顧上撈,站起來朝屯子裡面喊了一聲。緊接著孫老四從院子裡探出半個身子,李木匠撂下手裡的刨子走出來,趙萬海拄著柺杖站在自家院門口,菸袋叼在嘴角沒有點著,看著趙鐵軍一行從土路上走過來。
趙鐵軍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林秀蘭正站在灶房門口。她穿著那件暗紅色的燈芯絨襖,袖口挽了一道,一隻手搭在門框邊沿,另一隻手垂在身側。她看見趙鐵軍從院門口走進來,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揹簍邊沿露出來的虎皮毛尖上,又移到他身後林建國和劉滿囤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上,最後落回他臉上。她沒有走出來,就站在門檻裡面,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趙大山從她腿邊擠出來,跑到院子中間站住了,仰著頭看著趙鐵軍,小臉被風吹得紅撲撲的,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趙鐵軍蹲下來朝他張開胳膊,趙大山跑過來一頭撞在他懷裡,兩隻手攥住了他的衣領,把臉埋在他肩膀和脖子之間的凹槽裡,過了一會兒又偏過頭來看了看他身後揹簍裡露出來的虎皮毛尖,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又把臉埋回他肩膀上了。
趙鐵軍把趙大山抱起來擱在左胳膊上,站起來朝灶房門口走。林秀蘭站在門檻裡面讓開了半步,他跨過門檻的時候兩個人在門框邊沿對了一下眼神。她伸手把他肩膀上一片沾著的乾草葉摘掉了,手指頭在他肩頭的布料上按了一瞬才收回去。趙鐵軍把趙大山放下來擱在炕沿邊沿,把揹簍從肩上卸下來擱在灶臺邊沿。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塊抹布,看見他揹簍裡鼓鼓囊囊的東西,在灶臺邊沿站住了,手裡的抹布疊了一道又展開,嘴裡唸叨了一句“回來就好”。
趙鐵軍把揹簍裡的虎皮和虎骨取出來擱在炕桌上。虎皮卷著,毛面朝裡,他把皮子展開了一角,灰白色的毛尖在灶房的油燈光裡泛著一層暗沉的潤光。趙萬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還攥著收音機的天線,在炕桌邊沿站住了,目光從虎皮毛尖上移到趙鐵軍臉上,又移回虎皮上。他伸手在虎皮的背脊處摸了一下,指腹貼著毛流的走向慢慢捋過去,把皮毛間被風吹亂的一小片細毛重新理順了。他沒有出聲,但手指在虎皮上停留了好一會兒才收回來。趙鐵軍把虎骨捆從揹簍裡取出來擱在炕桌上,後腿骨用油紙包著,前腿骨和肋骨碼在上面,骨色從暗紅轉向淺黃褐色,在油燈光裡泛著一層乾爽的潤光。趙萬山低頭看了看骨捆,伸手在一根後腿骨的中段按了一下,指腹貼著骨面走了一道,抬頭看了趙鐵軍一眼:“陰乾了?”趙鐵軍把揹簍擱回牆根底下:“陰乾了三天,路上又吹了兩天。”趙萬山把骨捆重新碼好了擱回炕桌上,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明早拿給你二叔看,讓他給方子。”
林秀蘭從灶房端了一碗熱水擱在炕桌上,又端了一碗給站在灶房門口的吳老二。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碗裡的熱水喝了兩口,偏頭朝院子裡看了一眼——暮色已經鋪滿了整個院子,小木屋的門框上那塊招牌在暗處只剩一個模糊的輪廓,貨架上的標籤在門縫裡透出來的微光中勉強能辨認出幾個字的走向。黑風和黑雲蹲在院門口,兩條狗的耳朵都朝院門外面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把碗擱回灶臺邊沿,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在井臺邊洗了把手。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跟在趙鐵軍腳邊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嘴裡含含糊糊地喊著“爸爸”,聲音不大但一遍接一遍地重複著。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撈起來擱在井臺邊沿坐著,讓他看著自己洗手。趙大山坐在井臺邊沿把幹鞋帶在手指頭上繞了兩圈又抻直了,低頭看了看井臺邊沿的水漬,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蹲在旁邊的側臉,把幹鞋帶擱在膝蓋上,伸手夠了一下他垂在身側的手指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