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的時候聽見院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接著是車輪碾過碎石路的悶響。他站起來走到院門口，看見一輛舊馬車停在屯子中間的土路上，車斗裡擱著幾塊用草繩捆著的鐵器，車轅旁邊站著一個五十來歲的漢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腰間繫著一條牛皮圍裙，圍裙上燙著幾處深淺不一的火星疤。那人正低頭把車斗裡的鐵器重新攏了攏，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目光在趙鐵軍臉上停了一下：“黑熊溝屯趙鐵軍？”
趙鐵軍靠在門框上朝他點了一下頭。那人把車斗邊沿的一根草繩解開了，從裡面抽出一把剛打好的馬蹄鐵，在手裡掂了掂：“樺樹溝張德發介紹來的。他說你從草原弄回來三匹馬，讓我給你打幾副蹄鐵送過來看看。”趙鐵軍蹲下來把那副蹄鐵接過來翻了個面——鐵掌的弧度勻稱，釘孔排列整齊，邊緣的毛刺打磨得乾淨。他站起來朝院子裡面偏了一下頭：“進來坐。”
鐵匠把馬車趕進院子停在馬廄旁邊，從車斗裡又取出兩副蹄鐵擱在石臺上。趙鐵軍蹲在石臺邊沿把三副蹄鐵逐一看了一遍——三副的尺寸略有不同，分別對應三匹馬的蹄型大小，鐵掌的弧度貼合馬蹄的輪廓，釘孔的間距也均勻。他站起來走進馬廄把棗紅馬的韁繩從橫木上解下來，牽到石臺旁邊，蹲下來把左前蹄抬起來比了比那副最大的蹄鐵——鐵掌的弧度剛好貼合蹄底外緣，釘孔的位置也對得上。鐵匠蹲在旁邊看了一眼他比馬蹄的動作，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把小銼刀，在蹄鐵的一處毛邊上銼了兩下：“三副都是按張德發說的尺寸打的，大中小各一副。你試試另外兩匹，要是不合腳我再改。”趙鐵軍把青灰馬和黑鬃馬也依次牽出來比了一遍——青灰馬的蹄型偏圓，中號的蹄鐵弧度剛好；黑鬃馬的蹄型偏窄，小號的蹄鐵貼合得緊實。他把三匹馬的蹄子逐個放下來，站起來朝鐵匠說了一句：“三副都合腳。打一副多少錢？”
鐵匠把三副蹄鐵收攏了擱在石臺上，從圍裙內兜裡摸出一截鉛筆頭在一塊舊報紙上劃了兩道：“三副一起算，一副兩塊五，攏共七塊五。你要是再加一副備用的，算你八塊。”趙鐵軍從灶房櫃子裡把鐵盒取出來數了八塊錢擱在石臺上，鐵匠把錢收進圍裙內兜裡，又從車斗裡取出一副備用的蹄鐵擱在石臺邊沿：“這副是送的，尺寸按你三匹馬的中間號打的，哪個蹄子磨壞了可以換。”趙鐵軍把那副備用蹄鐵收進馬廄邊沿的木箱裡，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鐵匠問了一句：“釘蹄鐵的手藝你會不會？”鐵匠把圍裙上的火星疤拍了拍，從車斗裡取出一把釘錘和一小盒蹄釘擱在石臺上：“會。你要是自己會釘就不收你的工錢。不會的話我教你一遍，看會了以後自己釘。”趙鐵軍蹲下來把釘錘和蹄釘拿起來看了看——釘錘的錘面平整，蹄釘的長度和粗細適中。他把釘錘擱回石臺上，偏頭朝鐵匠點了一下頭：“教一遍。”
鐵匠把棗紅馬牽到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拴好了，蹲下來把它的左前蹄抬起來擱在自己的膝蓋上，從石臺上拿起那副大號的蹄鐵比了比位置。他用左手把蹄鐵按在蹄底外緣，右手從盒子裡取出一顆蹄釘，釘尖從蹄鐵釘孔裡穿過去，斜著往蹄壁外層扎進去，錘子輕敲了兩下把釘尖從蹄壁外側露出來，然後拿銼刀把露出的釘尖銼平了卷向蹄壁外側。四顆釘子依次釘完，整副蹄鐵貼合在馬蹄底面上，釘頭嵌進釘孔裡不突出。他把馬蹄放下來，拍了拍馬脖子，站起來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釘的時候釘尖要往外斜著扎，別往蹄芯扎。露出來的釘尖銼平了卷向蹄壁，這樣釘子就不會往回退。”趙鐵軍蹲下來把棗紅馬的左前蹄重新抬起來看了看——蹄鐵貼合得緊實，釘頭平整，蹄壁外側的釘尖卷得勻稱。他站起來把釘錘和蹄釘收進馬廄邊沿的木箱裡，偏頭朝鐵匠說了一句：“下一匹我自己釘，你看著。”
鐵匠蹲在空地邊沿把青灰馬的左前蹄抬起來擱在自己膝蓋上，趙鐵軍蹲在旁邊從石臺上拿起中號的蹄鐵比了比位置，左手按住蹄鐵，右手從盒子裡取出一顆蹄釘。他釘第一顆的時候釘尖扎得深了一些，銼刀銼平之後卷向蹄壁外側的角度不夠，鐵匠在旁邊伸手把釘子尖重新銼了一下，教他把卷邊的角度往蹄壁方向多壓半圈。趙鐵軍釘第二顆的時候角度比第一顆準了，釘尖從蹄壁外側露出來的長度也剛好。四顆釘子依次釘完，他把馬蹄放下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鐵匠蹲在旁邊把青灰馬的左前蹄重新抬起來檢查了一遍，站起來的時候嘴角的紋路動了一下：“第二顆和第三顆釘得穩，第一顆再往裡收半圈就更好。以後自己釘，釘之前把蹄底清乾淨，別讓碎石卡在蹄鐵和蹄壁之間。”趙鐵軍把剩下的兩顆蹄釘收進盒子裡，偏頭朝鐵匠點了一下頭。
鐵匠把馬車趕出院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趙鐵軍蹲在院子外面的空地上把黑鬃馬的左前蹄也釘上了小號的蹄鐵，釘完站起來活動了兩下發酸的手指，走到馬廄邊沿把工具收好了。王建軍從石橋那頭走過來的時候正好看見他蹲在馬廄邊沿收工具，走過來偏頭問了一句：“蹄鐵釘好了？”趙鐵軍把鐵盒擱在貨架上，蹲下來把三匹馬的韁繩逐個檢查了一遍：“釘好了。鐵匠教了一遍，下一回自己釘。”王建軍蹲在馬廄邊沿把三匹馬的蹄子逐個看了一遍——蹄鐵貼合得緊實，釘頭平整，蹄壁外側的釘尖卷得勻稱。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偏頭朝趙鐵軍說了一句：“這三副蹄鐵比咱們本地鐵匠打的厚實，掌面的弧度也貼合。秋天跑遠路夠用了。”趙鐵軍從灶房門口把碗端出來蹲在門檻邊沿把碗裡的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南溝方向那道山脊線看了一眼——五月的日光把山坡上的草照得泛著一層深綠色的潤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暮色裡融成一片模糊的暗綠色分界。他把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轉身進了裡屋。趙大山已經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掌心裡還攥著那枚從林子裡撿回來的小石子。趙鐵軍站了一會兒，把那枚石子從他掌心裡輕輕取出來擱在炕桌上，又把被角掖好了，轉身出了裡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