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趙鐵軍就被黑風的動靜弄醒了。它蹲在院門口,耳朵朝前豎著,尾巴搭在地面上,鼻尖對著院門外面一動不動。趙鐵軍披著褂子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院門外面還是黑沉沉的,但空氣跟平時不一樣了,風從門縫裡灌進來的時候帶著一股細碎的溼冷,打在臉上像有極細的粉末在皮膚上蹭著。他伸手在門檻外面探了一下,指尖碰到幾粒細小的冰晶,落在掌心裡就化了,留下一點溼痕。他把手收回來在褂子前襟上蹭了蹭,偏頭朝黑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風已經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了屋簷底下,蹲在狗窩邊沿,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轉著。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跑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抬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蹲下來把他外套的前襟攏了攏,把他從門檻邊沿撈起來擱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著,轉身把灶膛裡的火重新引著了。鍋裡的水燒上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天光比剛才亮了一些,從灰藍色的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牆和柴火垛的輪廓從暗處剝出來。他站在院子中間抬頭朝天上看了看——灰色的雲層壓得很低,邊緣模糊,像一塊被水浸透之後又擰了半乾的舊布。第一片雪花落在他肩頭的時候他沒有察覺,直到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他腳邊,用鼻尖碰了碰他的手背。他偏頭看了一眼肩頭,才看見那粒細小的白色冰晶已經在褂子的靛藍布面上化成了一點溼痕。第二片、第三片緊跟著落下來,細密而均勻,從灰白色的天幕裡綿綿不斷地飄落,落在房頂的茅草上、落在院牆的石稜上、落在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悄無聲息地積了薄薄一層。
趙鐵軍蹲下來把黑風后頸上沾的一片雪花拍掉了,站起來走到狗窩前面。五條狗在屋簷底下各自佔了位置,黑風蹲在狗窩門口的乾草墊上,黑雲蹲在它側後方,老黃、老黑和老花擠在牆根底下的舊油氈佈下面。趙鐵軍蹲下來把狗窩裡的舊稻草攏了攏抱出來擱在牆根底下,從柴火垛旁邊把前兩天曬好的新稻草搬過來,一捧一捧地鋪進狗窩裡。新稻草曬得乾爽蓬鬆,鋪進窩裡的時候帶著一股淡淡的草腥氣。他把五條狗的窩逐個鋪完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草屑。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自己的窩前面低頭聞了聞新鋪的稻草,兩隻前爪在窩沿上搭了一下,整個狗鑽進去轉了兩圈,把稻草踩出一個淺淺的圓坑,然後趴下了,下巴擱在前爪上,尾巴在稻草面上掃了一下。趙鐵軍蹲在窩沿外面看了它一眼,伸手在它後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走到井臺邊沿。
井臺邊沿的水管是前一陣從鎮上買回來的舊鐵管,從井口接到灶房的水缸旁邊。趙鐵軍蹲下來把水管表面擦了一遍,從灶房裡翻出一卷舊棉布條,一圈一圈地纏在水管外面,纏到靠近井口的位置收了口用麻繩紮緊了。他又把灶臺邊沿那隻備用的水桶擱在灶房門口,桶裡灌了半桶水,上面蓋了一塊舊木板防止落雪。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井臺邊沿蹲下來看趙鐵軍纏水管,伸手在棉布條上拍了兩下,又撿了一塊小石子往水管上敲。趙鐵軍把他手裡的石子抽出來擱在井臺邊沿,偏頭看了他一眼:“別敲,敲漏了冬天沒法打水。”趙大山把“打水”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站起來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
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眼院子裡的天色,又低頭看了看地上那層薄薄的積雪。她靠在門框邊沿把外套的領口攏了攏,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今天把山貨間的藥材搬正屋來吧,凍壞了損失大。”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沿把最後一道棉布條紮緊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木屋方向看了一眼。他把木屋的門推開,裡面的貨架上碼著前一陣從集市上賣剩下的幾樣藥材和一摞皮子,牆角那隻封著虎骨酒的大缸安安靜靜地蹲著。他先把虎骨酒缸從牆角搬出來擱在木屋門檻邊沿,又轉身把貨架上的藥材一樣一樣取下來用乾布裹好了擱進揹簍裡。林秀蘭靠在灶房門框邊沿,偏頭朝他的方向指揮了一句:“天麻放炕櫃裡頭的隔板上,別擱炕梢,那兒潮。”趙鐵軍把揹簍背進裡屋,把天麻用油紙裹了兩層擱進炕櫃裡側的隔板上,又把黃芪和黨參分別碼進櫃子底下的舊木箱裡。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跟著他進了裡屋,蹲在炕沿邊沿看他把藥材往櫃子裡塞,伸手夠了一下那包黃芪,被趙鐵軍把他的手攏回來擱在身側。趙大山把手縮回來,站起來跑到木屋門口蹲下來,從地上撿了一根舊麻繩攥在手裡,學著趙鐵軍纏水管的樣子把麻繩往木屋門框上繞了兩圈。
趙鐵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看見趙大山正蹲在木屋門口把一根舊麻繩往門框上纏,纏了兩圈又抽出來重新纏,嘴裡唸叨著“綁”。他走過去蹲在趙大山旁邊看了一眼——麻繩纏的位置正好在門框邊沿那道舊楔子上面,纏的圈數跟趙鐵軍纏水管時一樣。他把趙大山手裡的麻繩抽出來擱在木屋邊沿的筐裡,偏頭跟他說了一句:“去灶房幫爸把那隻空布袋拿來。”趙大山站起來跑回灶房,過了一會兒從灶房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裝狗糧的布袋——裡頭還剩半袋趙母前一陣磨的苞米麵摻碎肉的狗糧。他把布袋擱在木屋門口的地上,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喊了一聲:“爸。”趙鐵軍蹲在木屋門口把貨架底層剩下的幾樣東西往外搬,偏頭看了一眼趙大山擱在地上的布袋,又看了一眼趙大山站在布袋旁邊仰著頭等表揚的小臉。他把貨架上的最後兩張皮子取下來擱進揹簍裡,站起來走到趙大山面前蹲下來,把那袋狗糧從地上拎起來掂了掂,偏頭問他:“我讓你拿空布袋,你拿的啥?”趙大山低頭看了看他手裡的布袋,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的臉,把“狗糧”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沒有說出個所以然來,但小臉上掛著一道篤定的弧度。趙鐵軍把狗糧袋擱回灶房櫃子裡,重新拿了一隻空布袋出來擱在木屋門口,蹲下來把趙大山從地上抱起來擱在木屋門檻邊沿坐著,把他外套後襬上沾的一片草屑摘掉了:“下回看清楚再拿,狗糧跟山貨分不清,冬天狗吃啥?”趙大山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站起來跑回灶房門口蹲下來,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
雪下了一上午,院子裡的地面被薄薄一層積雪蓋住了,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陷下去半寸,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溼泥。趙鐵軍把木屋裡的東西搬了大半,貨架上的皮子和藥材全部搬進了正屋,牆角那隻大缸重新封好了油布擱在裡屋的炕櫃旁邊。他把木屋的門關嚴實了,在門框邊沿加了一道草繩紮緊的門簾,防止冷風從門縫裡灌進去。林秀蘭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翻出來疊,疊了兩件擱在膝蓋上歇了一會兒,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雪花還在飄著,從灰白色的天幕裡綿綿不斷地落下來,落在窗臺上、落在老榆樹的枝椏上、落在院子裡那口蓋著木板的水桶上,悄無聲息地積了厚厚一層。趙鐵軍從外面進來的時候身上落了一層雪花,他蹲在灶房門口把鞋底的泥雪在門檻邊沿蹭掉了,站起來拍了拍肩頭和帽簷上的雪渣子,偏頭朝炕上的方向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趴在林秀蘭肚子上,把耳朵貼著肚皮聽了一會兒,抬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妹妹說冷。”林秀蘭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一下,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又收住了。趙鐵軍走到炕沿邊蹲下來,把趙大山從林秀蘭肚子上撈起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雪還在下,院子裡的地面已經全白了,遠處的山脊線被雪幕遮了大半,只露出幾道模糊的暗色輪廓。他把趙大山從膝蓋上放下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沿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