頭三天黑雲一直趴在屋簷底下的乾草墊上，後腿上的布條每天早晚各換一次。趙鐵軍蹲在乾草墊旁邊，把舊布條解開，用溫水浸過的乾淨布把傷口邊緣擦一遍，撒上止血藥粉，再把新布條疊了兩層蓋上去紮緊。換藥的時候黑雲趴在草墊上一動不動，下巴擱在前爪之間，耳朵朝後壓著，偶爾偏頭看一眼趙鐵軍的手，但始終沒有掙開。黑風趴在它旁邊，下巴擱在地面上，眼睛半眯著，偶爾睜開一條縫朝黑雲的方向看一眼又合上了。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乾草墊旁邊蹲下來看趙鐵軍給黑雲換藥，伸手在布條邊沿夠了一下，被趙鐵軍把他的手攏回來擱在身側：“別碰，剛紮好。”趙大山把手縮回來擱在膝蓋上，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黑雲後腿上那圈白布條，嘴裡含含糊糊地冒了一個字：“疼。”黑雲偏頭看了他一眼，尾巴在草墊上輕輕掃了一下。
到第四天的時候黑雲就閒不住了。它從乾草墊上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幾步，後腿落地的時候微微收著勁，但步子已經比剛受傷那兩天穩了不少。趙鐵軍蹲在井臺邊磨獵刀的時候看見它走到院門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面朝院門外面，一蹲就是小半個時辰。趙鐵軍把獵刀在乾布上蹭幹了收進鞘裡，走到院門口蹲在黑雲旁邊，偏頭看了它一眼：“想出去？”黑雲偏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院門外面那條土路，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趙鐵軍伸手在它後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走進灶房，把黑雲留在院門口蹲著。黑雲蹲了一會兒之後站起來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走到了雞窩旁邊。蘆花母雞正蹲在雞窩門口刨食，黑雲在它旁邊蹲下來看了幾息，母雞歪頭看了它一眼，繼續刨食。黑雲忽然站起來朝母雞的方向邁了一步——後腿落地的時候收著力，但前腿已經伸出去夠了一下。母雞被它的動作驚得撲稜著翅膀跳開了一步，黑雲又邁了一步，後腿落地的時候微微曲了一下，但沒有停，前爪又伸出去夠了一下。母雞“咯咯”叫著從雞窩旁邊跑開了，黑雲追了兩步，後腿落地的時候步子收得更緊了，但尾巴翹了起來，耳朵朝前轉著，像追出了勁頭。
趙鐵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正好看見這一幕。他站在灶房門口看了一會兒，走過去蹲在黑雲旁邊，伸手把它後腿上鬆了一道的布條重新紮緊了，偏頭朝它說了一句：“養傷都不老實。”黑雲蹲在他腳邊，耳朵往後壓了一下，尾巴搭在地面上，低頭舔了舔自己前爪上的泥。趙鐵軍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走進灶房把灶臺上的碗筷收進盆裡。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院子裡蹲在黑雲旁邊看了一會兒，伸手在黑雲脊背上捋了一道。黑雲偏頭看了他一眼，尾巴在地面上掃了一下。
到第七天的時候黑雲已經能在院子裡小跑了。後腿落地的時候還微微收著勁，但步子比前幾天快了不少，追雞的時候能追出院門外面十幾步遠再回來。趙鐵軍蹲在井臺邊把前一陣存的那批黃羊皮從貨架上翻出來晾著，黑雲從院門外面跑回來在井臺邊沿蹲下了，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豎著，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把皮子逐張翻了個面，偏頭朝黑雲的方向說了一句：“明天帶黑風進山，你在家待著。”黑雲把“待著”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沒有出聲，但尾巴從翹著放平了，耳朵朝後壓了一瞬又豎起來。趙鐵軍把皮子碼好了擱回貨架上，蹲下來把黑雲後腿上的布條重新檢查了一遍——傷口邊緣已經收幹了，痂皮從中心往外裂開了一圈，露出底下新長出來的粉白色皮肉。他伸手在傷口旁邊的皮肉上按了一下，黑雲沒有縮腿，也沒有嗚咽。趙鐵軍把布條重新紮好了，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院門外面看了一眼——十一月的日頭把院子裡的雪面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遠處的林子輪廓在午後的空氣裡維持著一道清晰的暗色分界。
第八天趙鐵軍帶著黑風進了山，黑雲留在院子裡。它從早上趙鐵軍出門之後就蹲在院門口，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面朝院門外面那條土路。趙大山從灶房門檻裡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院門口蹲在黑雲旁邊，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黑雲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雲偏頭看了看他，又轉回去繼續面朝院門外面蹲著。趙母從灶房出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隻粗碗，碗裡是昨天剩的骨頭湯，擱在黑雲旁邊的乾草墊上。黑雲低頭喝了兩口湯，把碗底的碎肉也吃了，退回去重新蹲在院門口。天黑之前趙鐵軍從西溝方向回來了，黑風走在側前方，揹簍裡擱著一頭狍子和兩隻山雞。趙鐵軍進了院子把揹簍卸在灶房門口，蹲在井臺邊洗了把手，偏頭朝院門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雲已經從院門口站起來迎了兩步，尾巴翹著，耳朵朝前轉著，後腿落地的時候步子比前幾天更穩了。趙鐵軍蹲下來把黑雲後腿上的布條解開看了一眼——傷口已經完全收口了，新長出來的皮肉跟周圍的毛色還沒有完全融合，但痂皮已經脫落了大半，只剩一圈淺粉色的印子。他把布條收進灶臺邊沿的布袋裡，偏頭朝黑雲說了一句：“明天拆了紗布，跟你爹一起進山。”黑雲蹲在他腳邊，尾巴在地面上快速掃了兩下，耳朵朝前豎著，偏頭朝黑風的方向看了一眼。黑風從灶房門口走過來蹲在黑雲旁邊，偏頭看了它一眼，尾巴搖了兩下，低頭在它後頸上碰了一下，退回去重新蹲在院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