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之後趙鐵軍把前兩個月的獵獲從頭到尾盤了一遍。他把小木屋貨架上的皮子逐張翻出來點了一遍數——野豬四頭、狍子五頭、狐狸兩張皮、黃鼬皮十三張,加上秋天剩下的幾張狍子皮和野豬皮,貨架底層碼了滿滿一摞。他把每一筆進項和林秀蘭賬本上的記錄對了一遍,確認了數量沒有出入,把總數記在了新的一頁上。林秀蘭靠在炕頭的被垛上把賬本翻到新的一頁,鉛筆頭在紙面上走得密實而勻實,算盤珠子在她的撥動下持續地響了一陣。趙大山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賬本的方向看了一眼,又低頭把幹鞋帶往另一個縫裡塞進去。
趙鐵軍把賬本拿過來看了一眼最後那排數字,擱回炕桌上。林秀蘭把鉛筆頭夾進書脊縫裡,偏頭朝他問了一句:“攏共多少?”趙鐵軍把賬本重新翻開,手指頭在紙頁上逐行點過去:“野豬四頭,皮子和肉折了五十六塊。狍子五頭,皮子和肉折了三十七塊五。狐狸皮兩張,十四塊。黃鼬皮十三張,十塊四。加上秋天賣藥材和山貨剩的八十六塊,還有之前賣舊軍品那九百五——”他把算盤拿過來撥了一陣,停下來的時候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看了一眼:“攏共一千一百五十三塊九。”
林秀蘭把賬本拿過去重新加了一遍,算盤珠子在她的撥動下又響了一陣,停下來的時候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加上之前存的,手裡能動的現錢有一千二出頭。”趙鐵軍把賬本合上擱在炕桌上,靠著被垛坐了一會兒,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十二月的日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在炕蓆上鋪了一方淺白色的光斑。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把目光收回來落在炕桌上那本翻舊了的賬本上,伸手在封面的舊報紙邊沿按了一下:“秋天那批軍刀出的錢,加上虎骨酒那兩瓶,夠把上海那套房子的賬清了。”林秀蘭把賬本收進炕櫃裡,偏頭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上海那套?”趙鐵軍靠著被垛坐直了些:“前兩年託人置的,在靜安區,一個小院子。當時手裡錢不夠,跟人借了一部分,說好三年還清。”林秀蘭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一下,偏頭朝窗外看了一陣,又轉回來看著他:“那咱家就啥都不欠了?”
趙鐵軍從炕桌上端起茶缸喝了一口水,擱下茶缸的時候偏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對,無債一身輕。”他把茶缸擱回炕桌上,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從炕梢邊沿滑下來蹲在門檻邊沿,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嘴裡唸叨著什麼。趙鐵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炕桌邊坐下來,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明年開春先把上海那筆賬清了,剩下的存著。秋天去草原之前把房子蓋起來,滿囤那邊已經動工了,等他蓋完了幫他把院牆也壘上。”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空碗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邊坐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明年秋天還去草原?”趙鐵軍把碗擱在炕桌上,站起來走到櫃子邊把地圖從櫃子頂上取下來展開看了一眼,在標註了草原的位置用手指頭點了一下:“去。換回來的三匹馬先養著,秋天用它們馱東西跑一趟遠路。等明年冬天再看,要是收成好,再換幾匹回來。”他把地圖摺好了擱回櫃子頂上,轉回炕桌邊坐下來。
趙大山從裡屋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幹鞋帶,跑到炕沿邊扒著桌沿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跑回裡屋去了。趙鐵軍站起來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已經爬上了炕梢,蹲在被垛旁邊把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塞了兩下又抽出來換了一個縫繼續塞。趙鐵軍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灶房,在灶臺邊蹲下來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灶膛裡的火苗重新竄起來的時候把灶臺邊沿的暗處照得暖融融的,鍋蓋邊沿冒著白汽。林秀蘭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本翻舊了的賬本,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低頭把今天的進項和出項在賬本上記了一筆。趙鐵軍把碗裡的水喝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十二月的暮色鋪滿了院子,老榆樹的枝椏在月光裡投下幾道細長的暗影。黑風蹲在院門口,黑雲蹲在它旁邊,兩條狗都面朝院門外面,耳朵朝前豎著。他轉身進了灶房,在炕桌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碗筷擺上炕桌的時候在炕沿邊站了一瞬,低頭看了他一眼,把一碗熱湯擱在他面前。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了一口,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裡屋門口看了一眼,趙大山正蹲在炕梢邊沿拿幹鞋帶往炕蓆縫裡塞。他把碗裡的湯喝完了,在炕桌邊坐了一會兒,聽著灶膛裡餘燼的畢剝聲和窗紙外面偶爾傳來的狗叫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