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那天雪又下了起來。天亮之前趙鐵軍就聽見了風聲——風從西邊灌過來的時候把簷角的冰溜子吹得叮噹響,老榆樹的枝椏在窗紙外面發出持續的咯吱聲。他披著褂子走到灶房門口看了一眼,院門外面還是黑沉沉的,但空氣裡的冷勁兒比前幾天更重了,吸一口進肺裡像吞了一把碎冰渣。他蹲在灶膛邊把火重新引著了,鍋裡的水燒上之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裡,抬頭朝天上看了看——灰色的雲層壓得比前幾場雪都低,邊緣模糊,雪片子從雲層後面綿綿不斷地落下來,比前幾場更密也更急。他站在院子中間看了一會兒,雪落在肩頭和帽簷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把帽簷上的雪拍掉了,轉身進了灶房。
天亮之後雪勢更大了。趙鐵軍從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牆根底下的水桶已經被雪蓋住了大半,柴火垛頂上的油氈布上積了厚厚一層,老榆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腰,有幾根細枝已經快蹭到房頂了。他回屋把趙大山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從櫃子裡取出來擱在炕沿上,又給他套了一雙厚底的舊布鞋。趙大山自己把外套的扣子繫上了,領口那顆系得歪歪扭扭,趙鐵軍蹲下來幫他重新系正了。他把趙大山抱到炕上擱在林秀蘭旁邊坐著,又轉身把裡屋的窗簾拉開了一角,讓趙大山看窗戶外面的雪。趙大山趴在炕上把臉貼在窗紙上往外看,小手指著窗外喊了一聲:“白!”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手搭在肚子上,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趙大山後腦勺上,嘴角彎了一下又收住了。
趙萬山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收音機天線已經拉直了擱在炕櫃邊沿,評書的聲音從喇叭裡滲出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被窗紙吸收了。他在炕沿邊坐下來,把棉襖的領口攏了攏,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這場雪比上個月那場還大。封山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往灶膛裡添了一根乾柴,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雪片子從灰白色的天幕裡綿綿不斷地落下來,落在房頂的茅草上、落在院牆的石稜上、落在老榆樹光禿禿的枝椏上,把院子裡的每一個角落都蓋成了一片白色。他把鍋蓋掀開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鍋裡燉的是昨天從西溝帶回來的狍子肉,加了幹蘑菇和幾片老薑,在灶膛的餘溫上慢慢煨著,白汽從鍋蓋邊沿持續地湧出來,在灶房裡散成一團暖融融的霧氣。
趙大山從炕上滑下來跑到灶房門口蹲著,把幹鞋帶往門檻縫裡塞了兩下又抽出來,偏頭朝窗外看了一眼,站起來跑到趙鐵軍面前仰著頭說了一句:“妹妹說冷。”趙鐵軍蹲下來把他抱起來擱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著,偏頭朝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翻出來疊,疊了兩件擱在膝蓋上歇了一會兒,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陣。趙鐵軍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火調小了一些。趙大山坐在矮凳上把幹鞋帶往自己手指頭上繞了兩圈又鬆開,繞了兩圈又鬆開,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看了一眼:“爸,妹妹啥時候出來?”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邊沿的碎柴攏了攏:“再過一陣。等雪化了,開春了就出來了。”趙大山把“開春”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自己手指頭上纏著的幹鞋帶,又抬頭看了看窗外還在下著的雪,把幹鞋帶從手指頭上解下來擱在膝蓋上,嘴裡唸叨著“開春”這個字。
趙母從裡屋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擇了一半的豆角,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這雪下得比頭年那場還大,你爹說封山了。”趙鐵軍把灶臺上的碗筷收進盆裡擱在水盆邊沿,偏頭朝趙母的方向看了一眼:“封就封了。家裡的柴火夠燒到開春,糧食和肉也夠吃。”趙母把豆角擱在灶臺上,在灶臺邊的矮凳上坐下來,把豆角一根一根擇好了擱進盆裡。趙鐵軍走到裡屋門口看了一眼——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趙大山的舊衣裳重新碼了碼,把疊好的幾件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又轉回來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一下。趙鐵軍把門簾子放下來,轉身走到灶臺邊沿把鍋蓋重新掀開看了一眼,拿大勺攪了一圈又蓋上了。
午飯的時候炕桌上擺了一盆狍子肉燉蘑菇、一碟鹹菜、一盤貼餅子。趙萬山坐在炕桌最裡側的位置,把收音機的聲音擰小了一截,端起碗夾了一塊狍子肉嚼了嚥下去。趙大山坐在趙鐵軍膝蓋旁邊的小凳上,面前擱著一隻粗瓷碗,碗裡是趙鐵軍給他盛的半碗肉湯和幾塊撕碎的狍子肉。他低頭吃了兩口,又抬頭看了看趙鐵軍碗裡的肉塊,伸手夠了一下沒夠著,被趙鐵軍把肉塊從自己碗裡夾出來擱進他碗裡。趙大山把肉塊吃了,又端起碗喝了一口湯,放下碗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雪還在下,從灰白色的天幕裡綿綿不斷地落下來,把窗外的世界蓋成了一片白色。趙鐵軍把碗裡的湯喝完了,擱下碗的時候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看了一眼——她靠在被垛上把碗裡的湯喝了半碗,擱下碗的時候手在桌沿上搭了一瞬,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陣。趙鐵軍把趙大山從矮凳上抱起來擱在炕沿邊坐著,站起來把碗筷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趙萬山把收音機的聲音重新擰大了一截,評書的聲音從喇叭裡滲出來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被窗紙吸收了。趙母把炕桌上的碗碟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一把剛擇好的豆角在灶臺邊沿站了一會兒。
天黑之前雪勢漸漸小了,從密實的雪幕變成了細密的雪絲。趙鐵軍從灶房門口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的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踝,柴火垛頂上的油氈布被雪壓得凹下去了一塊,老榆樹的枝椏被雪壓彎了腰,有幾根細枝已經快蹭到房頂了。他回屋把趙大山那件深藍色卡其布外套從炕沿上拿起來疊好了擱在炕梢的枕頭邊,又把趙大山的舊布鞋擱在炕沿底下。趙大山已經趴在炕上睡著了,小臉側著貼在枕頭上,手搭在被角上,那截幹鞋帶擱在枕頭邊沿。趙鐵軍把被角給他掖好了,轉身走到灶臺邊沿把鍋蓋掀開一條縫看了一眼湯色,又蓋上了。林秀蘭靠在被垛上把手搭在肚子上,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陣,又轉回來看著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添柴的側影,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又收住了。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了,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身上落了一層薄薄的雪。黑雲跟在它後面,兩條狗在灶房門口形成了兩個相對的哨位。趙鐵軍蹲在灶臺邊把灶膛裡的餘燼壓了壓,站起來的時候偏頭朝窗外的方向看了一眼——雪已經停了,月亮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院子裡那層厚厚的積雪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他轉身進了裡屋,在炕沿邊坐下來。林秀蘭把炕桌上的碗筷收進灶房擱在水盆裡,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隻洗乾淨的抹布在桌角上擦了一遍,在炕沿邊坐下來,偏頭看了他一眼,把手搭在肚子上輕輕撫了一下:“只要平安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