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軍是被林秀蘭的動靜弄醒的。他睡得淺，入冬以來一直睡得淺，耳朵總掛著裡屋的動靜。林秀蘭在他旁邊翻了個身，手搭在肚子上停了一瞬，然後輕輕吸了一口氣。趙鐵軍睜開眼側過頭去，黑暗裡能看見她側臥的輪廓，肩膀微微繃著，手在肚子上按了一下又縮回去。他伸手把炕頭的油燈摸過來劃了根火柴點著了，燈芯跳了兩下穩住了。林秀蘭偏頭看了他一眼，嘴唇抿著，額角滲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聲音壓得很低：“肚子疼，一陣一陣的，比前一陣緊實多了。”
趙鐵軍坐起來的動作快得像彈簧彈開。他沒有多問，先伸手摸了一下炕蓆——沒有溼，又摸了一下她身下的褥子，乾的。他掀開被角看了一眼，沒有見紅。林秀蘭又皺了一下眉，手攥住了他的袖子，攥了好幾息才慢慢鬆開。趙鐵軍把她的手攏回被子裡，從炕沿邊摸過棉襖套上了，腳踩進鞋裡連鞋帶都沒系，轉頭朝裡屋門口喊了一聲：“媽！”趙母的屋裡亮起火光，她披著棉襖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攥著一把幹艾草和一卷乾淨白布。趙鐵軍在灶臺邊劃了根火柴把油燈點著了，偏頭朝趙母說了一句：“我去靠山屯叫張嬸，您先照看著。”
他推開院門的時候黑風從屋簷底下站起來跟了兩步，趙鐵軍回頭看了它一眼：“守著。”黑風蹲在院門口，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趙鐵軍轉身跑了出去，腳下的積雪沒過了腳踝，踩上去的時候腳底陷進去將近一拃深，抬起來的時候帶出一層鬆散的雪粉。屯子中間的土路被前幾天的積雪蓋得嚴嚴實實，一腳踩下去不知道底下是坑還是平地。他跑了幾步在石橋邊沿踩到一塊被雪蓋住的石頭，腳底打了個趔趄，整個人往前撲進了路邊的雪堆裡。雪粉灌進領口和袖口，冷得他打了個激靈。他從雪堆裡爬起來把臉上的雪抹掉了，繼續朝靠山屯的方向跑。從黑熊溝屯到靠山屯那二十里雪路他跑過無數回了，閉著眼都能摸清每一道坡每一道彎。跑到靠山屯張嬸家院門口的時候他連門都沒敲，直接推開了院門。張嬸已經披著棉襖坐起來了，聽見院門響就從屋裡探出頭來，手裡攥著一隻布包袱挎上肩：“走。”老太太七十出頭了，腿腳不慢，走在雪地裡步子一聲接一聲的，跟在趙鐵軍身後一步沒落下。
兩個人趕回黑熊溝屯的時候趙母已經把裡屋的炕燒熱了，灶臺上的水燒開了兩鍋，幹艾草擱在灶臺邊沿上，白布和剪子擱在乾淨的托盤裡。裡屋的門簾子已經放下來了。張嬸進了裡屋看了林秀蘭一眼，把門簾子放下來朝趙鐵軍說了一句：“別急，二胎快。”趙鐵軍被趙母推到了灶房外面，站在院子中間。院子裡的積雪還在，月光從雲層後面透出來把雪面照得泛著一層冷白色的薄光。他在院子裡轉了兩圈，聽見裡屋傳來林秀蘭一陣壓抑著的吸氣聲，手在身側攥成了拳頭。他蹲在井臺邊沿把攥緊的手鬆開又攥上，反覆了好幾次。黑風從院門口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了，尾巴搭在雪面上，耳朵朝前豎著，偏頭朝他看了一眼。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手掌貼在那層厚實的毛上停了一息，又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
趙大山從裡屋門口跑出來的時候手裡攥著那截走到哪兒帶到哪兒的幹鞋帶，身上還穿著睡覺的薄褂子，光著腳踩在灶房門口的地上。他仰頭看著趙鐵軍站在灶房門口的側影，又偏頭朝裡屋的門簾子方向看了一眼，嘴裡含含糊糊地問了一句：“媽媽怎麼了？”趙萬山從灶房裡跟出來，把趙大山從地上抱起來攏在懷裡，在他後背上拍了兩下：“給你生妹妹。”趙大山把“妹妹”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一遍，低頭看了看裡屋的門簾子，又抬頭看了看趙萬山的臉，把幹鞋帶從左手換到右手，沒有再問。
裡屋又傳來一陣林秀蘭壓不住的悶哼，緊接著是張嬸的聲音從門簾子後面透出來：“快了，再使把勁。”趙鐵軍站在灶房門口搓了搓手，掌心全是汗，被冷空氣一激涼絲絲的。他蹲下來把趙大山從趙萬山懷裡接過來擱在膝蓋上坐好了，趙大山低頭看了看他攥緊的手，伸手在趙鐵軍的拳頭上拍了一下。趙鐵軍把攥緊的手鬆開了，把趙大山的小手攏在掌心裡握了一下又鬆開。黑風從院子裡走進來蹲在灶房門檻外面，耳朵朝裡屋的方向轉著，尾巴搭在地面上。趙鐵軍把趙大山交給趙萬山重新抱著，自己蹲在門檻邊沿，目光落在裡屋的門簾子上沒有移開。
從張嬸進門到裡屋傳來嬰兒啼哭，前後不到一個鐘頭。第一聲啼哭短促而清亮，從門簾子後面透出來的時候把灶房裡的安靜劃開了一道口子。趙鐵軍蹲在門檻邊沿，兩隻手還攥著拳頭，膝蓋彎了一下，整個人往後靠在了身後的柴火垛上。黑風站起來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手背，他低頭看了狗一眼，又抬頭看著裡屋的門簾子。張嬸掀開門簾子探出半邊臉來，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嗓門比平時亮堂了不止一個調：“閨女，六斤八兩，母子平安！”趙鐵軍從柴火垛邊沿站起來，腿彎了一下又穩住了，走到裡屋門口掀開門簾子走了進去。林秀蘭靠在枕頭上，頭髮全汗溼了貼在臉側和額頭上，臉色有些白，但嘴唇有血色。她正低頭看著自己懷裡抱著的一個紅通通的襁褓，襁褓裡一張皺巴巴的小臉露在外面，眉頭皺著，嘴還在微微張合著。趙鐵軍走到炕沿邊，低頭看著那個襁褓，小東西比趙大山出生的時候小了一圈，臉上的皮膚皺巴巴的，眼睛緊緊閉著，小手攥著貼在臉側。他伸手把襁褓的邊角輕輕攏了攏，手指頭碰到那層軟布的時候微微抖了一下。林秀蘭抬頭看著他，嘴角翹起來一個弧，聲音輕得像沒出嗓子：“你抱抱。”趙鐵軍把襁褓從她懷裡接過來攏在臂彎裡，一隻手託著後腦勺，另一隻手託著屁股，姿勢比三年前熟練了不少，但手臂還是繃著勁，把那個小人兒穩穩當當地端在胸口前面。小東西在他懷裡動了一下，皺巴巴的小臉擰了一瞬又鬆開了，嘴微微張著，呼吸勻實。趙鐵軍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看了一會兒，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說了一句：“像你，好看。”林秀蘭靠在枕頭上笑了一聲：“才生出來能看出啥。”趙鐵軍把襁褓重新攏了攏，偏頭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我閨女就是好看。”
趙萬山抱著趙大山從灶房進來的時候趙大山還在趙萬山懷裡掙著要下來。他被放到炕沿邊之後踮著腳朝趙鐵軍懷裡那個襁褓看了一眼，伸手在襁褓邊角戳了一下，又縮回來了，偏頭朝林秀蘭的方向喊了一聲：“媽。”林秀蘭伸手在趙大山腦袋上拍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撐開了一線。趙大山又伸手在襁褓邊角戳了一下，這一回手指頭在軟布上停了一息才收回來，抬頭朝趙鐵軍的方向問了一句：“妹妹？”趙鐵軍把襁褓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讓他能看清裡面那張小臉：“嗯，妹妹。”趙大山把“妹妹”兩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截幹鞋帶，把幹鞋帶從左手換到右手，又從右手換到左手，最後攥在掌心裡沒有再鬆開。張嬸從灶房端了一碗紅糖水進來擱在炕桌上，偏頭朝趙鐵軍的方向說了一句：“大人孩子都好，你媳婦底子比頭胎的時候厚實多了。”趙鐵軍把襁褓交還給林秀蘭抱著，站起來走到灶房門口蹲下來把趙大山那件薄褂子的領口重新攏了攏，又把他光著的腳擱在自己的膝蓋上拿掌心搓了兩下。黑風從門檻外面站起來走到他腳邊蹲下，尾巴搭在地面上，耳朵朝前豎著，偏頭朝裡屋的方向看了一眼。趙鐵軍伸手在黑風后頸上拍了一下，站起來走到灶臺邊把鍋裡的水重新燒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