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74章 血煙北來(2)

作者:受傷的鴿子·15小時前

它的外形像是放大了無數倍的螻蛄,渾身覆蓋著黑褐色的甲殼,甲殼上佈滿了尖銳的倒刺。它的頭部是一對巨大如鐵鉗般的口器,口器開合之間發出金屬碰撞般的咔嚓聲。它的六條腿每一條都有成人腰身那麼粗,腿節上長著密密麻麻的倒鉤,鉤尖上還掛著凍土和碎石的殘渣。它從地縫中爬出來的時候,六條腿同時發力,將地面撐開了一道更大的裂口。裂口深處,隱約可以看見更多的蟲子在蠕動。

“地螻。”阿寧的聲音在陳默身後響起。她從箭樓裡走了出來,懷裡抱著還在熟睡的阿朵。她的臉色在月光下白得近乎透明,但她抱著阿朵的手很穩。“黑蠱一脈培育的攻城蠱蟲。我在師門典籍裡讀到過,一隻成年地螻可以在地下穿行數十里,從城牆根基的正下方破土而出。它不吃人,但它能把城牆的根基挖空。典籍上說,一隻地螻,可以在一夜之間,讓一座城的城牆坍塌。”

她的話還沒說完,第二隻地螻從更遠處的荒原上破土而出。然後是第三隻,第四隻。城牆上的守軍們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巨大的蟲子在月光下抖落甲殼上的泥土,然後調轉頭,朝著雁門關的城牆爬來。它們的六條腿在地面上爬行時發出沙沙的聲響,那聲音匯在一起,像是一片無邊無際的蟲海正在湧來。

“弩!”林破的吼聲在城牆上炸開。

弩手們如夢初醒,紛紛拉動弩機。淬了寒的弩箭朝著最近的那隻地螻傾瀉而去,箭頭釘在它的甲殼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火星四濺,卻沒有一支能射穿。地螻的甲殼比蠻族重騎的鐵甲還要堅硬,弩箭射在上面,只留下一個個淺淺的白點。

那隻地螻無視了城牆上射下來的弩箭,它爬到城牆根下,低下頭,那對鐵鉗般的口器猛地咬向城牆的基石。青磚碎裂的聲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口器每一次開合,都有一大塊磚石被咬碎、被扒出、被拋到身後。不過片刻工夫,城牆根下便被它掏出了一個三尺見方的黑洞。它整個身體鑽了進去,六條腿瘋狂地扒拉著碎石,黑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城牆內部延伸。

“不能讓它挖穿根基!”陳無敵一把拔出腰間的長刀,“出城!把地螻引開!它們在城牆根下鑽洞,城牆會塌的!”

出城。這兩個字在每一個人的耳邊炸響。城外的荒原上,血煙凝成的雲團正在不斷逼近,雲團之中隱約可以看見更多的地螻正在破土而出。此刻出城,就是要衝進那片被血煙籠罩、遍地都是地螻的荒原,去把那些正在啃噬城牆根基的蟲子從地下引出來、趕到遠處去、甚至殺死它們。

“我去。”陳默的聲音沒有任何猶豫。

他提著玄鐵刀馬刀,轉身就朝城門走去。沈紅妝拄著銀槍跟在他身後,林破拔出刀也要跟上去,被陳默一把推了回去。“北門城牆上必須有人指揮。你留下。”

林破的嘴張了張,陳默已經走遠了。柳青衣從箭樓裡追了出來,她沒有說話,只是將那面縫補好的圓盾背在背上,短劍插在腰間,跟在了陳默身側。雪姬靠在箭樓門框上,她的寒冰真氣還沒有完全恢復,臉色依然蒼白,但她還是站直了身體,指尖凝出一絲淡淡的寒氣。

陳無敵看著兒子走下城牆的背影,沒有阻攔。他只是轉過身,對城牆上剩下的守軍沉聲喝道:“弩手全部換火箭!地螻的甲殼怕火!把軍械庫裡剩下的火藥罐全部搬上來!”

城門開了一條縫。陳默第一個衝了出去,玄鐵刀馬刀上的金色正氣在血煙籠罩的夜色中亮起,如同一支刺入黑暗的火把。他的身後,沈紅妝拄著銀槍,步伐因為腿傷而微微踉蹌,但速度絲毫不慢。柳青衣緊跟在他右側,圓盾已經舉到了身前,盾面上那些細密的針腳在月光下若隱若現。雪姬走在最後,每走一步,腳下的凍土便會結出一層薄薄的冰霜。

身後,城門轟然關閉。城牆上,陳無敵的聲音穿透了血煙和北風:“弩手!放箭!”

第一波火箭劃破夜空,拖著長長的火焰尾跡,射向那隻正在啃噬城牆根基的地螻。箭頭釘在它的甲殼上,火焰炙烤著甲殼下的軟膜,地螻發出一聲尖銳刺耳的嘶鳴,猛地從黑洞中退了出來,瘋狂地甩動著身體,試圖將背上的火焰甩滅。它的六條腿在荒原上亂踩亂刨,凍土被它刨得四處飛濺。

陳默抓住了這個機會。他衝了上去,在地螻甩動身體的間隙中,一刀劈向它頭部和胸部之間的甲殼接縫。那是阿寧告訴他的——地螻全身覆甲,只有頭胸之間的接縫處有一圈軟膜,那是它唯一能被刀劍刺穿的地方。金色的刀氣精準地切入那道縫隙,綠色的蟲血噴湧而出,濺在凍土上發出嗤嗤的腐蝕聲。地螻的嘶鳴陡然拔高,整個身體劇烈痙攣起來,六條腿在地上亂蹬了一陣,便不動了。

一隻。

但荒原上還有更多。血煙籠罩的夜色中,至少有七八隻地螻正在從不同方向朝城牆根爬來。它們的甲殼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口器開合間發出令人牙酸的咔嚓聲。更遠處,那片猩紅色的煙雲還在不斷逼近,煙雲之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佝僂的身影,正盤腿坐在一隻比所有地螻都要巨大的蟲背上。那隻巨蟲的甲殼不是黑褐色,而是一種暗沉沉的、如同凝固血液般的猩紅色。它的背上豎著十二根長短不一的骨刺,骨刺頂端各有一隻閉著的眼睛。那十二隻眼睛正在緩緩睜開。

佘三。他親自來了。

陳默握緊了刀柄。刀身上的金色正氣在血煙的侵蝕下不斷消融,又不斷重新亮起,像是一簇在暴風雨中掙扎的燭火。他的身後,雁門關的城牆上,第二波火箭升空,火焰在血煙中劃出一道道短暫的光痕,然後被血煙吞沒。城牆根下,又一隻地螻開始啃噬基石,青磚碎裂的聲音如同某種不祥的更漏,一下一下地敲在每一個人的心頭。

沈紅妝從他身邊掠過,銀槍刺入第二隻地螻的頭胸接縫,槍尖一攪,綠色的蟲血噴了她半邊身子。她的左腿在落地時傳來劇痛,她咬著牙,將槍拔出來,轉身又衝向第三隻。柳青衣的圓盾頂在身前,替雪姬擋住了地螻甩尾時飛濺的碎石和蟲血。雪姬雙手按地,一道冰牆從凍土中升起,將一隻正朝城牆爬去的地螻暫時封在了冰層之中。冰層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碎裂,但至少為城牆上的弩手爭取了幾輪射擊的時間。

城牆上,陳無敵站在垛口後面,望著荒原上那片不斷逼近的血煙。他的目光穿透了血煙,落在了那隻猩紅色巨蟲背上佝僂的身影上。隔著數里的距離,隔著無數地螻的嘶鳴和火箭的呼嘯,他似乎看見了佘三嘴角那絲憨厚而遲鈍的笑容。那個笑容他見過。二十年前,督造雁門關的工匠裡,有一個總是笑呵呵的老人,姓佘,大家都叫他佘三。他的磚砌得最好,灰漿抹得最勻,從來不偷懶,從來不抱怨。城牆竣工那天,陳無敵親自敬了他一碗酒。二十年後,那個總是笑呵呵的老工匠,坐在一隻猩紅色的巨蟲背上,正朝著他親手砌起的城牆,放出無數噬城的蟲子。

陳無敵握刀的手收緊了一分。他轉過身,看著城牆上那些年輕的面孔——趙石頭額頭纏著被血浸透的布條,弩機上弦的手卻沒有半分顫抖;張誠那隻僅剩的右眼死死盯著城下的地螻,手裡的長刀已經舉了起來,只等老將軍一聲令下便跳下城牆去拼命;林破站在弩手佇列的最前面,左臂的繃帶下還在滲血,他的吼聲已經沙啞了,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還有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年輕輔兵、輕傷員、從各段城牆自發匯聚過來的守軍,他們手裡拿著的,有刀劍,有長矛,有鐵錘,有撬棍。他們的臉上有恐懼,但他們的腳沒有後退一步。

“火藥罐。”陳無敵的聲音不高,卻穩穩地傳入了每一個人的耳中,“等下一隻地螻爬到城牆根下,火藥罐從垛口往下砸,專砸它頭胸之間的接縫。那是它全身唯一能吃火的地方。砸準了,一罐就能把它燒穿。”

他頓了頓,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砸完之後,我下去。”

“老將軍!”林破猛地轉過頭。

陳無敵沒有看他。他的目光落在城下那片被血煙和蟲影籠罩的荒原上,落在那個正在與地螻搏殺的年輕人身上。他的兒子在那裡。他的兵在那裡。他這輩子從來沒有站在城牆上看著自己的兵在城下拼命而自己不動。“我是鎮國大將軍。城在人在,不是站在城牆上說的,是站在城牆下做的。林破,城牆上交給你。張誠,你跟我走。”

他拔出腰間的長刀。刀身上滿是磕碰的缺口,刀刃捲了不止一處。但他握著刀的樣子,像是握著一把從未敗過的神兵。他走下城牆的時候,身後的守軍們不約而同地讓開了一條路。沒有人說話,但每一個人的目光都追著那個穿著玄鐵戰甲、花白頭髮被北風吹得亂舞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城門洞的陰影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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