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谷以西是一道極長極緩的上坡。鐵生沿著殘水退去的方向走了不知多少天,腳下的戈壁碎石從花崗岩漸漸變成了玄武岩,又從玄武岩變成了極古極古的片麻岩。岩層越來越古,古到石面上封著的那層正氣溪流水垢已經結晶成了極薄極薄的青灰色晶膜。他用無名刀刀尖挑開一片晶膜,晶膜斷面裡的年輪一層一層數不清——正氣溪流西向古水在這片岩層上流了不知多少萬年,每一層水垢都是一年,層層疊疊從刀尖下一直疊到地底深處。
地勢越升越高,空氣越來越冷。某一天身後還是戈壁荒灘,身前忽然就冒出了一道極峻極白的雪線——不是緩緩過渡,是極突兀極陡峭地拔地而起。雪線以上是一片極闊極高的雪山山脈,山巔的積雪在日光下泛著極淡極淡的青灰色熒光,和鎖龍窟泉眼石壁上沈渡刻字深處封著的石粉熒光一模一樣。他把虎口上那三粒石屑按在雪線邊緣一塊裸露的片麻岩上,石屑極輕極快地顫了一下——往西偏南,殘水從裂谷退走之後就是滲進了這片雪山山脈的地底深處。西向古脈的真正源眼在雪山最深處。
上山的路極險極峻,山壁上覆著極厚極厚的冰殼,冰殼極硬極滑。他把無名刀拔出來當冰鎬,一刀一刀鑿進冰殼裡往上攀。每鑿一刀,刀身上那道往西的水紋就極輕極快地亮一下——殘水在地底深處感應到同源鐵器的鑿擊,水紋從西偏南三度極緩極慢地往回正了兩度。雪山深處有活水。他攀上一道極窄極窄的山脊,山脊另一側是一道極深極深的冰蝕谷。谷底極深處有一個極圓極圓的冰湖,湖面封著極厚極厚的冰層,但冰層正中央有一圈極細極細的融水孔——西向古脈殘水從地底湧上來,在冰湖正下方極深處極緩極慢地旋著,水裡的雪山硼砂把冰層從下往上融穿了極細極細一個孔。融水孔邊緣凝著極細極細的青灰色鹽晶霜花,霜花的形狀和極北冰穹源眼裡的鹽晶網紋一模一樣——兩處源眼同源同古。
他順著冰蝕谷的冰壁滑到湖面上,趴在融水孔邊往下看。冰層極厚極厚,但融水孔正下方的湖水極清極透,清到能看見湖底極深處沉著的那層雪山硼砂結晶——極白極白,白到在湖底鋪成極平整極平整的硼砂層,硼砂層正中央有一道極細極細的石縫,石縫裡往外湧極細極細一股水流。西向古脈的原始源眼就在這道石縫深處。他把無名刀拔出來,刀尖輕輕探進融水孔,刀身穿過冰層、穿過湖水,抵在湖底硼砂層正中央那道石縫邊緣。刀尖觸到石縫的瞬間,整座冰湖極輕極沉地震了一下——不是冰裂,是石縫深處封了不知多少萬年的西向古水第一次觸到鐵器,那股水流極緩極慢地往上湧了一絲。硼砂在水裡化開極細極細一層,順著刀身往上飄,在冰層融水孔邊緣凝成極薄極薄一層硼砂霜。他把無名刀從湖底收回來,刀尖上沾著的西向古源水在雪山頂的冷空氣中極輕極慢地旋著,和初湧源眼古水的極古恆涼一樣涼,但更甜一絲——雪山硼砂的礦物甜。他把水珠放進粗陶碗裡,碗底水脈圖上極西方向那道“西源·枯”的標註在古源水觸到碗底的瞬間極輕極快地更新了:“西源·雪山。正氣溪流西向古脈原始源眼。水退於裂谷,存於此湖底。待歸。”他把碗放在冰湖融水孔邊緣,碗口朝著正南——那是鎖龍窟的方向。他把無名刀收回腰間,轉身往東走去。西向古脈最後一段也通了。正氣溪流全水脈網上南向的沈渡、東向的霜盡、北向的鐵生、西向的老阿寧——所有探路人走過的路全部歸於初湧古水。他下山之後,把沿途在枯湖盆、裂谷、雪山刻下的石屑標本一字排開放在老蠱巢老榕樹下,和北源、古源、冰湖、冰隙的石屑並排。那排標本從老蠱巢往北排到極北源眼,往西排到雪山源眼,整張水脈網的完整古脈全圖在老榕樹根鬚深處極輕極快地亮了一下。他把無名刀放在粗陶碗旁邊,端起那隻刻著“等歸”的瓷碗抿了一口碗底新凝的西源雪山古水,舌尖上泛起極古極淡的硼砂甜——老阿寧當年探到峽谷時舌尖上也泛起過這個味道。他替她走到了源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