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向古脈的水從矽化木石縫裡湧出來之後,鐵生在峽谷崖壁下坐了一整夜。他把無名刀橫在膝蓋上,刀身上那兩道交叉的水紋在月光下極輕極慢地亮著——一道往北,一道往西,十字正中央那滴混合古水珠還在極緩極緩地旋。北向古脈的水質是古海鹽鹹,西向古脈的水質是雪山硼砂甜,兩種味道在舌尖上分開得極清極清,但在刀身水紋上卻融成了一體——正氣溪流全水脈網最後一道缺口補上了,全迴圈從雙向互通進入了無向互通。從任何一個隘口出發,順著任何一條支流走,都能走到任何一個其他隘口。
天亮時他把無名刀收回腰間,往西又走了七天。冷杉原始森林越往西越密,密到後來樹冠把天光遮得只剩極細極細幾縷。西向古水從峽谷石縫裡湧出來之後順著地底岩層往西溯源,水流極細極細,細到在地表幾乎聽不見水聲——但虎口上那三粒石屑一直在極輕極慢地往西偏。走到第七天傍晚,森林忽然到了盡頭,眼前是一片極闊極平的乾涸古湖盆。湖盆極古極古,古到湖底沉積的鹽殼已經結晶成了極硬極厚的青灰色鹽巖。鹽巖表面覆滿了極細極細的裂紋,裂紋走向和極北冰穹壁上那些鹽晶晶紋一模一樣——這片乾涸古湖是正氣溪流西向古脈的原始盡頭,和極北冰穹源眼是同一個地質年代的古水遺蹟。
湖盆正中央有一口極古極古的枯井。井口只有碗口大,井沿鹽巖上刻著極細極細一行字,筆畫極古極拙,和極北冰穹壁上那些天然水蝕痕是同一種筆法——“西源枯。水退於萬古之前。留此井為記。”這行字不是任何人刻的,是正氣溪流西向古水在極古極古的年代自己退去時,水面在井沿鹽巖上留下的最後一圈水痕。水痕在鹽巖裡結晶了不知多少萬年,今天依然清晰得能看出當時水面退去時的波紋方向——是往西退的,往更西更西的方向。
鐵生把手按在枯井井沿上,虎口上那三粒石屑同時極輕極沉地震了一下——不是往下,不是往上,是往西。正氣溪流西向古水沒有真正枯竭,它只是從這片古湖盆退走了,退到了更西更深的地底深處。初湧古水從極北源眼南歸之後激活了西向古脈,但啟用的只是古脈中段——古脈的源頭還在更西極西極深處,水還沒有湧回來。他把無名刀拔出來,刀尖點在枯井井沿那行天然水蝕字跡的正中央,刀身上那道往西的水紋在觸到井沿鹽巖的瞬間極輕極快地往西偏了最後一度——偏到正西偏南三度。他沿著刀尖所指的方向繼續往西。
枯湖盆往西是一片極古極古的戈壁。戈壁上的碎石極黑極黑,和斷流處黑石灘的石質一模一樣——同一種花崗巖,同一種被正氣溪流古水沖刷了不知多少萬年之後留下的水磨石。碎石縫隙裡偶爾能看見極細極細的青灰色鹽晶霜花,霜花的形狀全是往西偏南的針狀結晶。他跟著鹽晶霜花走了三天三夜,戈壁盡頭出現了一道極長極長的古裂谷。裂谷極深極深,深到谷底極深處有極細極細一線青灰色水光在流動——和極北冰隙深處那條初湧古水的水光一模一樣,只是更西更遠。他趴在裂谷邊緣往下看,谷底石壁上刻著極古極古一行字,和枯井井沿上那行水痕字同源同古:“西源。正氣溪流西向古脈原始源眼。水退於萬古之前,留此裂谷為道。水未枯,待歸。”
西向古脈的源眼不在谷底——谷底只有一線殘水。源眼在裂谷更深處,正氣溪流西向古水從這片裂谷退走之後,順著地底岩層往更西更深的方向滲了不知多少萬年。他把粗陶碗取出來,碗底水脈圖上極西方向那道“西源”標註在裂谷殘水水汽的感應下極輕極快地更新了,標註從“西源”變成了四個字:“西源·枯。”旁邊又凝出一行更細的小字:“水退於萬古之前。殘水仍活,源眼更西。鐵生至裂谷,源眼未至。初湧南歸之後,枯源待歸。”他把碗放在裂谷邊緣,碗口朝著正西偏南——那是殘水繼續往西退的方向,源眼還在更遠更遠的西方。他把無名刀拔出來,在裂谷崖壁上刻了一行字:“西向古脈裂谷殘水。鐵生至。源眼更西,待歸。”然後繼續往西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