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裡，陳無敵半靠在皮裘墊子上，聽見腳步聲便睜開了眼。他的面色比陳默離開時又好了幾分——能靠自己的力量坐起來，眼裡的渾濁已經退了大半，那雙和陳默一模一樣的眼睛裡重新聚起了光。雖然還是虛弱，但那種虛弱已經從“隨時會滅”變成了“慢慢能養回來”。
柳青衣在他面前站住。兩個人都沒有說話。一個是被張敬之在水牢裡泡了七天的前朝末代公主，一個是在寒潭底下鎮了二十年魔的北營將軍。他們的交集只有一段——二十年前，柳青衣的娘救過陳無敵的命。那時候柳青衣還沒出生，陳無敵還沒成廢人。兩個人隔著二十年的光陰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
最後還是陳無敵笑了。枯瘦如柴的手掌撐著床板，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老鐵匠的糙勁：“柳家丫頭，你長得像你娘。她當年在冰穹上救我的時候，也是你這麼瘦，一張臉白得跟雪似的，脾氣倔得跟鐵似的。”
“我娘從來沒跟我說過她救過你。”
“她不說，是她的事。我記著，是我的事。”陳無敵咳了一聲，喘了口氣，“張敬之有沒有為難你？”
“泡了七天冷水，不算什麼。”柳青衣的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陳無敵沉默了一會兒。他已經從鐵生嘴裡聽說了水牢的事，也聽說了那枚磨了七天的鐵釘。他看著這個瘦弱的前朝公主，眼裡的神色從欣慰變成了敬意。江湖上有一種人，骨頭是鐵打的，看著軟，折不斷。柳青衣就是這種人。
“你娘在皇陵裡給你留了東西？”他忽然問。
柳青衣點了點頭：“一份血脈契約。國師親手寫的，上面有封印重啟的方法。我娘臨死前把東西藏在了大炎皇陵正殿的承塵上，一個紫銅匣子。只有我知道具體位置。”
“好。”陳無敵雙手撐著床板，上身微微前傾，聲音忽然變得鄭重起來——那語氣和他交接鎮嶽刀時如出一轍，“陳硯之跟你說了重啟封印需要什麼嗎？”
“純陽血脈、八位高手、心頭血。”柳青衣一字一頓，“這是國師留在密檔裡的方法。代價是陳家血脈折壽。”
“純陽血脈，我和默兒都有，這個不難。八位高手，硯之已經在召集了。心頭血——”陳無敵頓了頓，抬頭看著柳青衣，“這是國師留在密檔裡的方法。但國師自己留了一份手稿在契約裡，那份手稿可能寫了別的路。你娘讓你去皇陵拿那份手稿，不是為了讓你替陳家省命，是讓你替天下爭一個活路。柳家丫頭，張敬之也好，黃敬堯也好，他們都是衝著皇陵去的。誰拿到那份契約，誰就能操控封印。”
柳青衣的眼神微微一變。操控封印。這四個字讓她忽然想明白了一個困擾了她很久的問題：為什麼黃敬堯在朝會上公開反對招安張敬之，卻非要柳青衣在碎葉城就地正法？他不是怕柳青衣進京，是怕柳青衣活著走到皇陵。而站在黃敬堯背後的那個人，二十年不曾露面，既不阻止黃敬堯開啟地脈，也不阻止張敬之稱王南疆，卻唯獨在皇陵這件事上不惜暴露錦衣衛的暗線——因為皇陵裡的那份血脈契約，是唯一能威脅到他的東西。
“我娘把那份契約藏在皇陵裡，不是為了保護我，是為了保護真相。”柳青衣攥緊拳頭，聲音發顫，“她把自己關在寢殿裡哭了三天，不是為自己哭的，是為陳家哭的。她知道陳家世代都得有人守在冰穹上，一代一代，沒有盡頭。那份契約如果落在那個人手裡，他可以逼陳家血脈替他封印魔主，然後反過來掌控整個天下。”
陳默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那個人到底是誰？你娘有沒有告訴你？”
柳青衣搖頭：“沒有。但她說了一句話——‘那個人姓大胤的國姓。’”
大胤的國姓是蕭。太后姓蕭，皇帝姓蕭，宗室諸王都姓蕭。範圍太大了。可如果再加上一條——二十年前能調動東廠、能讓九千歲甘願當棋子、能讓黃敬堯俯首帖耳的人——範圍就縮小了很多。乾元十二年，當今皇上才十四歲，尚未親政，大權在太后手裡。太后垂簾聽政十二年，直到皇上十八歲才還政。那個人如果是皇室成員，在二十年前有權力下旨開啟地脈，要麼是太后本人，要麼是太后身邊最親近的宗室親王。
“這件事不能聲張。如果那個人是京城裡的皇親國戚，你就等於要在老虎嘴裡拔牙。在拿到皇陵裡的物證之前，你們連猜的方向都不該有。”陳無敵咳了兩聲，重新靠回墊子上，合上眼睛，“去吧。讓我這把老骨頭再多歇兩天。等雪無痕來了，你們湊齊人手，就去京城。”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像是在自言自語：“這盤棋，老子下了二十年，快下完了。”
入夜之後，冰穹上再次飄起細雪。
陳默盤膝坐在篝火旁，膝上橫著鎮嶽刀。柳青衣坐在他右手邊，身上裹著沈紅妝的備用披風，面容仍然蒼白，但精神比在馬車上好了許多。沈紅妝坐在他左手邊，銀槍斜靠在肩頭，正低頭用磨刀石打磨槍尖。阿寧則坐在篝火對面，抱著空了的蠱簍，困得腦袋一點一點，卻不肯去睡覺。
“去睡吧。”陳默跟她說。
“不去。”阿寧揉揉眼睛，把蠱簍抱得更緊了，“雪無痕說今晚到，我要看看暗河的頭號殺手長什麼樣。我在苗疆的時候聽過他很多故事。”
“什麼故事？”
“說他一夜之間殺了十三個人，每個人的死法都不一樣，而且都是在同一條街、同一炷香之內。還有說他曾經在皇宮裡藏著，藏了七天七夜，就為了殺一個太監。還有一個更離譜的——說他是鬼不是人，他的刀能穿透牆壁。”阿寧掰著手指數，“苗疆的大巫說這些都是真的。”
“最後一個誇張了。”一個聲音從營地外緣的黑暗裡傳來，不高不低，正好壓過篝火的噼啪聲。嗓音帶著一種被風沙磨過的粗糲質感，像砂紙擦過老舊的刀鞘。
篝火旁的人同時抬頭。
一個瘦高的身影從黑暗中走出來。他沒有騎馬，渾身上下沾滿了風霜，黑色的斗篷上凝著細細的冰碴子。斗篷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一個稜角分明、胡茬花白的下頜。他走路沒有聲音——不是刻意壓低了腳步，而是殺手本能已經刻進了骨頭縫裡——但他的每一步都踩在冰面上留下一個極深的腳印，像是身上揹著什麼很沉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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