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臘月十八，大雪。
陳默和柳青衣抵達永定門時天色已近黃昏，漫天飛雪將九門城樓染成一片模糊的白。守城兵士比往常多了三倍，每一輛進城的馬車都要掀開簾子查驗，每一個行人的包袱都要開啟翻過。城門口貼滿了緝捕令，畫像上的人臉被雪水洇得模糊不清，但底下“北營餘孽，格殺勿論”八個字卻用了硃砂，紅得扎眼。
“張敬之的人已經把手伸進京城了。”柳青衣壓低聲音，將斗篷兜帽往下壓了壓，“這些緝捕令不是朝廷發的——大理寺還在複審北營冤案，不可能同時發緝捕令。是馮保假借太后懿旨，讓五城兵馬司貼的。”
陳默沒有說話，目光掃過城門兩側站著的錦衣衛。這些錦衣衛腰間的佩刀不是繡春刀，是窄刃長刀——暗河的制式。張敬之的勢力已經從南疆滲透到了京城九門，而太后的禁軍對此毫無反應。要麼是禁軍被買通了，要麼是禁軍被人用假懿旨調開了。不管哪種情況，都說明馮保的動作比他預想的更快。
“走西便門。”陳默撥轉馬頭，“永定門的守軍裡有暗河的人。西便門是鐵血盟的地盤，沈盟主應該已經佈置好了。”
兩人繞到西便門時天色已完全黑透。城門已閉，但門縫裡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柳青衣上前用暗語叩門——三快兩慢，鐵血盟京州分舵的夜間通行訊號。門開了一道縫，一個裹著破棉襖的老門卒探出頭來掃了兩人一眼，啞著嗓子說了句“今夜雪大，明早再來”，然後極快地往陳默手裡塞了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兩個字——“小心。”
陳默攥緊紙條，和柳青衣交換了一個眼神。老門卒是鐵血盟的人，他在警告他們——城裡不安全，接頭地點可能已經暴露。兩人沒有多問，牽馬穿過門洞，消失在京城蛛網般錯綜複雜的衚衕裡。
沈盟主安排的落腳點在外城燈籠巷深處，一座不起眼的雜貨鋪後院。掌櫃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跛腳婦人，姓秦，人稱秦姑，在京州分舵管了十五年的後勤，從未出過差錯。她安排了一間沒有窗戶的暗室，四壁用厚棉被蒙了隔音，桌上擺著熱茶和乾糧。柳青衣一進門就認出了暗室角落裡堆著的幾隻木箱——那是柳家暗線的專用信匣，她娘留下的羊皮捲上標註過的那些安全屋，秦姑這裡正是其中一處。
“沈盟主半個時辰後到。”秦姑把熱茶推到兩人面前，跛著腳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頭也不回地低聲說了句，“巷口多了三個賣糖葫蘆的，從下午一直站到現在。糖葫蘆一根沒少。”
暗哨。燈籠巷已經被盯上了。
“不是衝著我們來的。”陳默壓低聲音對柳青衣說，“我們在峽谷遇襲後臨時改了路線，張敬之的人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我們到了京城。這些暗哨是盯著沈盟主的——有人在監視鐵血盟京州分舵的動向。馮保已經開始收網了。”
柳青衣解下腰間那枚鐵釘放在桌上。釘尖在燭火下閃著幽幽寒光，她用指尖輕輕推了推，讓它指向暗室門口的方向——那是柳家女人的習慣，她娘教她的：在任何陌生的房間裡，鐵釘的釘尖要指向門，這樣就算睡著了，醒來第一眼就能看到退路。
“你打算怎麼跟沈盟主說？”
“實話實說。”陳默將鎮嶽刀解下來橫在膝上，“名單、馮保、張敬之的內應、峽谷裡的伏擊——全部告訴她。她是京城的地頭蛇，沒有她的配合，我們連太后的面都見不到。”
半個時辰後，沈盟主掀開暗室的棉布簾走進來。她穿著一身不起眼的灰布棉袍，頭髮用一塊粗布包著，看上去像個走街串巷的媒婆。只有腰間那杆從不離身的銀槍出賣了她的身份——槍桿用布裹了，但槍尖的寒芒從布縫裡漏出來，和她女兒沈紅妝一模一樣。
“太后病重。”沈盟主坐下後第一句話就讓整間暗室的氣氛凝固了，“三天前的事。馮保對外宣稱太后染了風寒需要靜養，把太醫院的人全換成了他的人。現在能見到太后的只有馮保和兩個端藥的小太監。我讓人去太醫院查了脈案——太后的脈案被人動過手腳，真正的脈案上寫的是‘中焦虛寒，心脈瘀滯’，這不是風寒，是中毒。”
“張敬之讓馮保給太后下毒？”柳青衣失聲道。
“不是立刻要命的那種。是慢毒，拖得越久越難解。馮保想要的是時間——他需要太后活著，但不能說話。這樣他就能繼續假傳懿旨，用太后的名義調禁軍、發緝捕令、封鎖九門。”沈盟主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條攤在桌上——那是太醫院一個被買通的藥童偷偷抄出來的真脈案，“等太后病得神志不清，他就會讓太后‘下旨’廢帝，立張敬之為攝政王。到那時候就算大理寺審完了北營冤案，也沒人能宣判了。”
陳默盯著那張脈案看了很久，然後抬頭看著沈盟主：“馮保在太醫院安插了多少人？”
“太醫院院判是他的人，三個御藥房太監裡有兩個聽他差遣。剩下一個是我的人。”沈盟主嘴角浮起一絲極淡的冷冽笑意，“那個藥童叫小石頭，今年才十四歲。他爹是北營的軍醫，二十年前死在大火裡。這孩子一直記著。我把雪無痕送來的北營冤案證詞給他看了半頁，他自己跑來求我讓他當內應。比你當年還倔。”
陳默心頭一熱。二十年前北營覆滅時這個叫小石頭的藥童還沒出生，可他爹的名字在陳硯之名冊上——北營軍醫石守義，能確認名字的一千六百四十三人裡排在第九百二十一位。他爹死在火裡，兒子在太醫院當藥童，二十年後的今夜，這對父子以這種方式站在了同一邊。
“馮保今晚在哪？”陳默問。
“在司禮監值房。今晚是他輪值，他會在值房批閱各州府呈上來的奏摺——太后‘病重’期間，所有奏摺都由他代批。這就是為什麼張敬之的緝捕令能貼滿京城九門：馮保在奏摺上批了‘準’，蓋上太后璽印，五城兵馬司就得照辦。”沈盟主展開京城地圖，在皇城東側的司禮監值房位置畫了個圈，“值房在皇城東角，緊挨著東廠衙門。守衛至少兩百人，全是馮保從禁軍裡挑的親信。硬闖不可能——但今晚有一個機會。子時三刻，馮保會離開值房去太后的寢殿‘侍疾’，這是他每天唯一一次離開層層護衛的時候。”
“路線上有什麼薄弱點？”
“御花園北角的假山。假山背後是冷宮，冷宮西牆外是內務府倉庫，倉庫後巷通西便門。這是他每天夜裡侍疾的必經路線——他要從司禮監值房穿過御花園去太后寢殿，假山那段最偏僻，只有兩名貼身護衛。”
柳青衣忽然從羊皮捲上抬起頭：“冷宮西牆第三塊磚是松的。我娘讓人砌的——她當年被軟禁在宮裡時，冷宮是她的住處。那塊磚後面藏了一條密道，通御花園假山底部。三年前柳復潛進去過一次，密道還能走。”
秦姑跛著腳走到暗室門口，把門簾掀開一條縫往外掃了一眼，回頭壓低聲音說了句讓她自己也意外的訊息：“巷口的糖葫蘆少了一個——不是收攤，是換崗。換上去的人我認識，是東廠的暗哨。馮保的人已經發現了燈籠巷不對勁，但還沒摸清具體位置。你們最多還有半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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