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六,陳默率鎮北軍主力抵達黑風隘。
從京城到黑風隘,一千二百里官道,鎮北軍只跑了五天。沿途在青州和碎葉城各補了一次糧草,換了一次馬,到黑風隘時五百匹軍馬累倒了三成。陳默沒有停下來休整——冷玉衡的烽火臺急報已經傳回來了。十三寨獵戶不愧是北境最好的山地斥候,三天之內便在黑風隘以北三十里的山脊上重新布了七座烽火臺,每座烽火臺配兩名獵戶、一捆狼煙、一匹快馬。蠻族前鋒已探明:鐵木真部主力約一萬五千騎,正沿著當年霍天雄從漠北帶左鋒營老兵南下的同一條路線南下;側翼是草原三部的聯軍,約五千騎,正在黑風隘西北方向的山谷裡集結。蕭字旗不是虛張聲勢——每一面旗的旗杆頂端都綁著一縷用金線繡成的髮絲,那是蕭衍生前贈給鐵木真部可汗的信物,以金髓封存的人發為誓。蠻族將此視為血盟未廢的鐵證,此番南下不僅要搶糧,更要替蕭衍“收復”他當年承諾割讓的北境三州。
“蕭字旗不是打給蠻族自己看的,是打給北境邊民看的。蠻族要讓北境百姓以為蕭衍還活著,他的盟約還有效,而大胤朝廷已經背棄了北境。只有這樣蠻族才能在攻破城池之後迅速收服人心,讓北境百姓不敢抵抗。他孃的蕭衍都死了大半年了,還陰魂不散。”霍天雄一掌拍在軍防圖上,粗礪如砂石的聲音裡壓抑著二十年不曾熄滅的怒火。
陳默站在軍防圖前,把蠻族前鋒的推進路線和冷玉衡標註的烽火臺位置逐一核對。他面前這張圖是老趙頭用了三天三夜畫的——每一座烽火臺的方位、每一條山道的寬窄、每一處水源的位置,都被老趙頭用炭筆密密麻麻標滿了蠅頭小字。老趙頭在冰穹上當了二十年斥候,瞎了一隻眼,瘸了一條腿,卻把北境每一寸土地都刻在腦子裡。他在黑風隘以北三十里那條山脊上用炭筆重重畫了一道橫線,抬頭對陳默說:“這條山脊叫鐵門檻。當年將軍在這裡用三千北營步兵擋住了蠻族一萬鐵騎,靠的就是鐵門檻的地利——兩山夾一溝,騎兵展不開,步兵能在山脊上用弩箭和滾石一層一層地削。二十年了,鐵門檻還在。蠻族還是當年的蠻族,鐵門檻還是當年的鐵門檻。少主,老奴請命帶一隊老兵守鐵門檻。老奴在鐵門檻上待過三年,冬天風多大、夏天水多深、蠻族的馬從哪個坡往上衝最快——老奴閉著眼都知道。老奴今年六十有四,這條命是將軍從死人堆裡撿回來的。今天還給北境,不虧。”
陳默沒有說話。他蹲下來跟老趙頭平視,把手按在老趙頭那隻瘸了二十年的膝蓋上,掌心的溫度透過粗布軍褲傳進那條被漠北風雪凍壞了的老寒腿。他想起八位白髮老將在陣眼崩碎時七人同時力竭而亡,最年長那位臨終前攥著他的手只說了兩個字——“將軍”。現在老趙頭站在他面前,用同樣粗礪如砂石的嗓音說了同樣的話——不是“守不住”,是“讓我守”。
“我給你鐵門檻。老兵由你親自挑,要多少給多少。烽火臺傳訊的狼煙多加兩捆——你年紀大了,腿腳不便,不要親自衝陣,在後山坐鎮指揮。”
老趙頭獨眼裡閃著光,咧開缺了門牙的嘴笑了。他轉身大步走向歸隊點,破鑼嗓子在隘口山風中扯得老高——“北營的老弟兄們,還能拎得動刀的,跟老子走!鐵門檻上蹲三天,蠻族崽子們來一個老子削一個!”歸隊點裡稀稀拉拉站起來幾十個白髮蒼蒼的身影,有人拄著刀當柺杖,有人空著一隻袖管,有人瞎了一隻眼,卻齊刷刷地跟在老趙頭身後往鐵門檻方向走去。他們的背影和二十年前跟著陳無敵守鐵門檻時一模一樣——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極穩。
與此同時,沈紅妝在青石嘴的“等他爐”鋪子裡把爐火燒到了最旺。老孫頭從碎葉城老鐵匠鋪拉來了三車庫存的寒鐵料,鐵生從黑風隘把被蠻族毀掉的烽火臺廢墟里扒出來的廢鐵料也全部運了過來——斷裂的鐵鏈、變形的鐵箍、被火燒彎的鐵釘,每一塊廢鐵上都殘留著被蠻族馬蹄踏過的痕跡。沈紅妝把這些廢鐵料按材質和損毀程度分類碼好,每一堆上面插了塊木牌,木牌上寫明來源和用途。她把爐膛裡的火撥到最旺,對老孫頭說:“廢鐵回爐,打成鐵釘、鐵鏈、鐵箍。蠻族毀了多少烽火臺,我們就重新鑄多少。他們用鐵蹄踩碎的,我們用鐵錘補回來。”
老孫頭蹲在門檻上抽旱菸,看著沈紅妝拎起八斤錘站在鐵砧前,把一塊從烽火臺廢墟里扒出來的斷裂鐵鏈夾進爐膛。他眯著眼看了片刻,把菸袋往門檻上磕了磕,站起來走到鐵砧另一側,伸出佈滿燒傷舊疤的手握住另一把八斤錘。兩把錘同時落下,錘聲交錯,火星在兩人之間飛舞。沈紅妝負責打粗坯,把廢鐵料打成統一尺寸的鐵條;老孫頭負責精鍛,把鐵條打成能嵌入烽火臺石縫的鐵釘和鐵箍。兩人從午後打到入夜,打了整整三百枚鐵釘、五十條鐵鏈、三十副鐵箍。老孫頭在每一枚鐵釘的釘帽上都敲了一記極輕極細的小圓點——那是北營軍械所的暗記,不顯眼,但懂行的人一看就知道這枚釘子是誰打的。
三天後,第一批烽火臺重建所需的鐵料由鐵血盟青州分舵的商隊護送北上。沈紅妝騎在馬上親自押運,銀槍橫在鞍前,腰間掛著陳默給她打的那柄“還”刀。她經過黑風隘時沒有去找陳默,只是把鐵料交給鐵生,問了句“鐵門檻那邊還缺什麼”,鐵生說缺鐵蒺藜——蠻族的馬蹄鐵是特製的雙層蹄鐵,普通的鐵蒺藜扎不穿。沈紅妝二話沒說撥轉馬頭回了青石嘴,在爐膛里加了雙倍的冰晶粉末重新淬火。冰晶粉末能讓刀刃在極寒中不脆不裂,用同樣的原理淬火鐵蒺藜,能讓鐵蒺藜在蠻族戰馬踏上時瞬間碎裂成尖銳的碎片,刺入馬蹄深處。老孫頭在旁邊看著她在鐵蒺藜淬火時精準地捏準冰晶粉末的比例,把菸袋往嘴裡一塞,含混地說了句“這手藝,你爹在下面看著都得豎大拇指”。
三日後,柳青衣隨第一批糧草押運隊從京城抵達黑風隘。她騎了一路快馬,素白宮裙外面罩著沈紅妝的備用披風,腰間別著那枚斷墨玉針刃,懷裡揣著太后御批的軍屯摺子和朝廷各部聯署的糧草調撥文書。她把文書交給陳默時,又單獨拿出一份名單——太后懿旨特赦的全部鐵家暗線人員,願意出宮的已由吳總管安排分批送往碎葉城和青石嘴,願意繼續留在宮裡的仍居原職,名單末尾有太后親筆硃批:“鐵家在宮裡的使命,今日終結。”
她又從馬鞍袋裡取出一疊信件放在陳默面前。這些都是離開京城前從劍門關外、苗疆、大理寺後堂陸續送來的。鐵珣寄來的信裡夾了一朵曬乾的野花,花梗上繫著一根極細的麻繩,麻繩上拴著一粒米粒大小的鐵珠——鐵珠是他自己打的,淬火後霜紋均勻,他說這是他學會打鐵後打的第一顆鐵珠,送給柳青衣當念想。阿寧的信只有半頁紙,字跡歪歪扭扭,說她帶著幾隻新煉的蠱蟲在北歸的路上,經過劍門關時在鐵家兄弟的鐵匠鋪裡歇了一夜,鐵珣給她打了只極小的鐵質蠱簍掛墜,她很喜歡。宋濂的信更短,只說九千歲供狀中涉及的全部暗線名單已由太后親筆批覆特赦,九千歲本人依律收監,待秋後發落;他託人給柳青衣帶了一包桂花糕,說吳總管又蒸了一屜。
陳默把這些信一封一封看完,把鐵珣寄來的那朵野花遞給柳青衣。她把野花別在腰間,和那枚斷墨玉針刃並列。鐵珠在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霜紋,和她懷裡那隻叫“平安”的碧綠蠱蟲背上的金線同一種顏色。
當夜,鐵門檻防線傳來訊息——蠻族前鋒一千騎開始試探性進攻。老趙頭帶著老兵們在山脊上用弩箭和滾石打退了第一波衝鋒,繳獲了兩面蕭字旗。旗杆頂端綁著的金髓封存髮絲被拆開後,裡面果然是一縷用蕭衍府中絲線編成的假髮——真正的金髓髮絲早已隨柳淵執念一同消散,蠻族手裡不過是蕭衍生前偽造的信物。但蠻族不在乎真假,他們要的只是“蕭衍”這個名字。只要蕭字旗還在,蕭衍的盟約就還在,蠻族出兵就有“名正言順”的理由。
“他們打的是蕭衍的旗號,蕭衍到死都在給別人當棋子——活著被鐵錚利用,死後被蠻族利用。他這輩子最大的執念是讓別人把他當回事,到頭來所有人都只把他當一面旗。蠻族要的不是蕭衍的盟約,是北境三州的土地。蕭衍在密信裡承諾割讓北境三州換蠻族出兵助他篡位,現在他死了,蠻族拿著他的信物來討債——這筆債蕭衍還不了,北境也不會替他還。”陳默把繳獲的蕭字旗放在軍防圖上,轉向在座的所有將佐,“鎮北軍不給任何人替別人還債。蠻族要打,我們奉陪。但這一仗怎麼打——老趙頭的鐵門檻是第一道防線,霍叔的左鋒營是第二道,冷兄的十三寨獵戶在山地側翼牽制。鎮北軍主力的騎兵由薛五統率,部署在黑風隘正面。沈盟主和鐵生叔確保糧草和軍械補給線的暢通。雪無痕和薛七在草原上搜集蠻族各部的動向。各就各位,各守其責。”
與此同時,冰穹方向的金色光罩在夜空中微微閃爍。陳硯之站在寒潭邊,面前是金髓封印的探井口。他從懷裡取出阿寧留下的最後半袋冰晶粉末撒入井中,粉末在接觸到金髓岩層的瞬間自行發出極淡的金色熒光。熒光穩定,沒有波動。冰穹封印穩固,蠻族犯邊沒有牽動地脈。他把冰晶粉末的袋子收進懷裡,轉身望向南邊黑風隘方向的夜空——那裡烽火臺的狼煙正一柱接一柱地燃起,將北境的夜空染成暗紅。他將那份蠻族與蕭衍往來密信的副本重新封好,遞給身旁的霍天雄,只說了一句:“告訴陳默,冰穹這邊沒事。讓他放心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