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三十,蠻族主力一萬五千騎壓到鐵門檻山脊之下。
老趙頭在山脊上蹲了三天三夜,把陳默調派給他的一百二十名老兵全部部署在鐵門檻正面三道防線上。第一道防線在山脊正斜面,三十人配備弩箭和滾石,負責正面阻擊;第二道防線在山脊後方的反斜面上,四十人配備長槍和刀盾,負責補漏和近身肉搏;第三道防線在山脊最高處的烽火臺四周,五十人配備弓箭和狼煙,既是預備隊也是傳訊中樞。三道防線之間用繩索和鈴鐺相連——鈴鐺是薛七從南壇廢墟里扒出來的前朝工部造物,和老趙頭在冰穹北麓礦坑裡掛的那些銅鈴同一種材質。任何一道防線的繩索被拉動,烽火臺上的鈴鐺就會響。
蠻族騎兵的衝鋒從卯時開始。第一批五百騎沿著山脊正面唯一一條可供戰馬攀爬的陡坡往上衝,馬蹄踏在碎石上濺起一片灰霧。老趙頭蹲在第一道防線最前沿的掩體裡,獨眼透過石縫盯著蠻族騎兵的推進速度。他旁邊蹲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鐵生從黑風隘歸隊點新收的北營遺孤,他爹是前鋒營的刀盾手,死在二十年前那場大火裡。少年叫劉鐵娃,這是他第一次上戰場。老趙頭把一捆弩箭塞進他手裡,啞著嗓子說了句:“別怕。你爹當年在鐵門檻上跟著將軍打蠻族,一個人守了一炷香沒讓蠻族崽子踏上來半步。你爹是前鋒營的,你也是前鋒營的。”劉鐵娃把弩箭壓進箭槽,手指在發抖,但那雙稚氣未脫的眼睛裡映著烽火臺上獵獵作響的北營軍旗,漸漸沉穩下來。
蠻族騎兵衝到半坡時,老趙頭吹響了第一聲銅哨。第一道防線的三十名老兵同時扣動弩機,弩箭如蝗蟲般傾瀉而下。衝在最前面的蠻族騎兵被射翻了十幾騎,馬蹄踩在碎石上打滑,整排衝鋒隊形在坡面上擠成一團。緊接著滾石從掩體上方傾瀉而下,每塊滾石都有磨盤大小,沿陡坡越滾越快,砸進蠻族騎兵群中,人仰馬翻。第一波衝鋒被打了回去。
蠻族沒有給喘息之機。第二波衝鋒緊接著發動,這次是兩千騎,分成三路——中路繼續沿陡坡正面強攻,左右兩路從山脊兩側的緩坡包抄。老趙頭在第一道防線上看得很清楚,蠻族這是在用中路的犧牲拖住鐵門檻正面的火力,左右兩路才是殺招。他拉動了繩索——烽火臺上的鈴鐺響了。
第二道防線上的霍天雄早已蓄勢待發,聽見鈴鐺響便拔出長刀,帶著四十名左鋒營老兵從反斜面衝出,分兩路堵住了左右包抄的蠻族騎兵。霍天雄的刀法是北營軍陣中最剛猛的路子,一刀劈出去從不留餘力,每一刀都把蠻族騎兵的馬刀震得脫手飛出。左鋒營老兵三人一組——一人格擋,一人牽制,一人突襲,默契得如同三根手指攥成一個拳頭。他們在漠北草原上跟蠻族打了半輩子仗,蠻族的馬刀路數對他們來說就像翻來覆去讀了幾十年的老書,閉著眼都知道下一刀從哪個角度來。
激戰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蠻族的第三波衝鋒被擊退時,鐵門檻山坡上已橫七豎八倒滿了蠻族騎兵和戰馬的屍體,碎石被鮮血浸成了暗紅色。但鎮北軍也付出了代價——第一道防線的三十名老兵折損過半,老趙頭左肩中了一箭,箭頭從肩胛骨邊緣擦過,差半寸就穿透鎖骨。阿寧從烽火臺飛奔下來,拔出箭頭時帶出一溜血珠,老趙頭眉頭都沒皺一下,只是說“輕點,老子這把老骨頭還想多撐兩天”。阿寧把金瘡藥按在傷口上,又在他肩頭纏了三圈繃帶,繃帶很快被血浸透了,但她沒有停手。她的蠱簍裡調理蠱正一隻接一隻地趴上傷兵的傷口,釋放出極淡的碧綠色熒光,替失血過多的老兵護住心脈。
蠻族暫時收兵後撤。老趙頭靠坐在掩體石壁上,阿寧蹲在他旁邊換繃帶。他忽然用獨眼看著她,那張被北境風雪磨得稜角分明的臉上擠出一個極淡極糙的笑:“小丫頭,你這蠱蟲催熟的手藝,比你師父強。當年你師父在北營軍械所替傷兵治傷,一條調理蠱要催半個時辰,你盞茶工夫就催了三隻。”
“師父走之前把蠱經裡被禁的那幾頁補全了。那幾頁是專門講冰晶粉末催熟蠱蟲的——冰晶粉末在金髓封印附近用效果最好,鐵門檻離冰穹不遠,金髓封印的震動能加速蠱蟲的新陳代謝。”阿寧把換下來的舊繃帶卷好收進藥簍裡,重新換了新繃帶,在老趙頭肩頭纏了三圈。老趙頭低頭看著自己肩頭被扎得整整齊齊的繃帶,忽然想起柳青衣給陳默換繃帶時也是這個手法。他咧嘴笑了笑,扶著石壁站起來,拍了拍阿寧的頭,然後轉身朝烽火臺方向走去——他要去檢查鈴鐺的繩索有沒有被箭矢割斷。
蠻族暫時收兵後撤的當夜,鐵門檻難得地安靜了下來。烽火臺上的鈴鐺被夜風吹得偶爾發出一兩聲細碎的脆響,老兵們圍坐在掩體裡,用匕首削著新制的弩箭。阿寧揹著她那隻越來越沉的蠱簍,挨個檢查傷兵的傷口,調理蠱在她指尖安靜地趴著,背上的金線在篝火映照下明明滅滅。她蹲在劉鐵娃面前,替他在手臂上一道被流矢擦傷的口子上抹藥。劉鐵娃疼得齜牙咧嘴,卻咬著牙沒有出聲。
阿寧抬頭看了他一眼:“你多大了?”
“十六。”
“我十六歲那年,陳默哥哥在碎葉城救了我。今天我替你治傷——以後你刀法練好了,也去救別人。”她把藥瓶收進蠱簍裡,站起身繼續往下個傷兵那裡走。
老趙頭坐在烽火臺最高處,把繳獲的蕭字旗攤在膝上。旗杆頂端那縷假髮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熒光——那是蕭衍用金髓粉末調變的顏料染成的假髮,蠻族以為這是蕭衍的信物,卻不知道真正的金髓髮絲早已隨柳淵的執念一同消散在冰穹寒潭深處。他把旗面卷好塞進懷裡,倚著垛口閉眼打盹,卻不時睜開那隻獨眼,望一眼山脊下蠻族營地裡的火光。他在心裡默默數著蠻族篝火的數量——比昨天少了些,主力後撤了大半,留下的兵力不足六千騎,其中不少是傷兵。這些情報明天天亮之前必須傳到黑風隘陳默手上。
與此同時,鐵生正帶著幾個左鋒營老兵把沈紅妝剛送到的鐵蒺藜沿鐵門檻正面坡道佈設。每一枚鐵蒺藜都淬過冰晶粉末,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霜紋。他和老兵們把這些鐵蒺藜埋進碎石裡,只露出尖銳的鋒尖。鐵生蹲下來用手指輕輕碰了碰一枚鐵蒺藜的鋒尖,指尖立刻被刺出一點殷紅。他站起來望著山下蠻族營地明明滅滅的火光,對身旁的老兵說了句讓所有人沉默的話:“當年北營裁撤,我們這些老兵流落江湖,以為這輩子再也上不了戰場了。現在鐵蒺藜都是沈丫頭連夜淬的,護甲是刀馬會的弟兄們湊的,糧草是鐵血盟的商隊一車一車拉上來的。這一仗打完,我要回冰穹,在八位老將軍墳前磕三個頭。”
黑風隘指揮帳內,陳默正在軍防圖上標註蠻族主力後撤的最新動向。沈夫人掀簾進來,把一份剛收到的劍門關急報放在桌上。急報是鐵錚親筆寫的,字跡粗獷,和他在大理寺後堂供狀上的筆跡一模一樣——“鐵家三支已全部歸宗。九千歲鐵懷忠不日將隨流放隊伍途經劍門關,鐵錚鐵珣願以鐵家祠堂收其骨灰。另:鐵珣學會了打菜刀,菜刀已託老趙頭帶給陳少主。刀背厚三分,刀刃薄如紙,刀柄用老榆木。他說陳家不欠鐵家的鐵砧,鐵家欠陳家一頓餃子——他自己剁餡。”
“蠻族後撤的路線,和九千歲流放隊伍途經劍門關的路線,會不會在劍門關外交匯?流放隊伍走的也是草原邊緣的古道,那條路在鐵木真部的勢力範圍邊緣。流放隊伍裡如果有蠻族想要的人——蠻族可能會劫囚。九千歲在宮裡藏了二十年,蕭衍給他的使命和給蠻族的盟約是同一張紙的正反兩面。蕭衍承諾割讓北境三州給蠻族,九千歲是唯一知道盟約全部條款的人。蠻族手上的蕭字旗只是假信物,九千歲手裡才有真證據。他們劫了九千歲,就能逼他當著天下人的面承認蕭衍的盟約是真的——北境三州是蕭衍割給他們的。”
陳默站在軍防圖前,用炭筆在劍門關的位置畫了一個圈。圈旁邊只有兩個字:守住。
“讓鐵錚知道——不是讓他替他哥擋災,是給他哥一個機會。鐵懷忠這輩子替鐵家守暗線守了一輩子,現在鐵家三支已經全部歸宗,鐵家的使命完結了。如果蠻族真的去劫囚,鐵錚鐵珣守住劍門關,就是替鐵家守住了最後一個承諾——鐵家的債,鐵家自己還。立刻給劍門關傳信,同時通知雪無痕改變任務——先不去草原找盟約正本,立刻轉向劍門關,在流放隊伍抵達之前與鐵家兄弟會合。蠻族主力撤到草原邊緣時正好經過劍門關外,流放隊伍也正好走到那裡,這不是巧合——有人把流放路線洩露給了蠻族。而能在流放路線上做手腳的人,對兵部和大理寺的文書流程瞭如指掌。陸震霆伏法後禁軍統領空缺,新上任的禁軍統領是太后的人。但流放路線由兵部和刑部聯合制定,兵部有人。”沈夫人目光微沉,把軍防圖上劍門關的位置又圈了一層。
“蠻族犯邊以來所有異常動向的背後,都有人替蠻族通風報信。蕭衍餘黨的暗線雖被九千歲交了大半,但漏網之魚一定還有——而且就在兵部,職級不低,能接觸到流放路線和糧草調撥的機密文書。我親自回一趟京城,先封鎖兵部所有與流放路線相關的文書,再讓雪無痕暗中排查這三個月內所有接觸過流放文書的人。三天之內,查出蕭衍餘黨在兵部的最後暗線——然後借蠻族的刀砍掉它。”
她轉身大步走出指揮帳,帳簾在她身後落下時帶起一陣冷風,吹得燭火猛跳了幾下。陳默望著她離去的背影,在軍防圖上劍門關的位置用拇指按了一下。那裡是鐵家祠堂所在,也是鐵家三兄弟的歸宿——鐵錚的執念放下了,鐵珣的刀打成了,鐵懷忠的命也該回鐵家了。他拔出鎮嶽刀,在炭筆畫的圈旁邊刻了一道極細的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