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三,沈夫人獨自回到京城。她沒有帶一兵一卒,只帶了薛七一個人。薛七換了身乾淨的灰布短襖,短刀藏在袖子裡,刀柄上“回家”二字被拇指摩挲得發亮。他在沈夫人身後半步跟著,不多話,不多看,卻把沿途每一條巷道的進退路線都記在心裡。
沈夫人沒有去大理寺,沒有去兵部衙門,也沒有進宮面見太后。她直接在鐵血盟京州分舵後院的密室裡調出了過去三個月內兵部所有涉北境糧草調撥和流放路線的文書副本。這些副本是柳青衣在鎮北軍文書參贊任上按規矩抄錄存檔的,每一份都蓋著兵部的硃紅大印,每一份都有經手人的簽章。沈夫人把幾十份文書按時間順序排在長桌上,用炭筆逐一比對經手人的筆跡和簽章日期。
流放九千歲的路線是五月底由兵部和刑部聯合擬定的,從京城出發,經青州、過劍門、入草原邊緣古道,最終抵達流放地。這份文書在兵部經過了三個人的手——擬稿的是兵部主事,稽核的是兵部郎中,簽發的是兵部尚書韓韜。但沈夫人在比對文書副本時發現了一個極細微的疑點:擬稿日期是五月二十四,可文書用紙的竹簾暗記卻是五月二十六那批紙——紙的生產日期比擬稿日期晚了兩天。這份文書被人調換過,原本的流放路線不是走劍門關外,有人在擬稿完成後抽掉了原紙,換上了一張晚兩天出廠的新紙,重新抄寫了全文,只改動了一個字——把流放路線上的“過劍門關內驛道”改成了“過劍門關外古道”。這兩條路一內一外,內道走劍門關內的大胤驛路,全程在守軍保護範圍內;外道走劍門關外的廢棄商道,正好擦過鐵木真部勢力範圍的邊緣。改動這一個字的人不但是兵部的人,而且熟知蠻族各部的勢力分佈,知道把流放隊伍送到哪個位置能讓蠻族剛好截到。這個人不是普通的主事或郎中——這兩個官職沒有許可權直接修改已擬定的文書用紙,能做到這一點的人必須同時具備三個條件:能接觸到兵部空白公文紙、能繞過主事和郎中直接修改文書、對劍門關外地理瞭如指掌。
符合條件的只有一個人——兵部職方司員外郎唐軻。職方司掌管地圖、驛路和軍情地理,唐軻是蕭衍當政期間從地方調入職方司的,當時的引薦人是蕭衍的親信、已伏法的原戶部侍郎。此人平時不顯山不露水,從不參與任何朝堂爭鬥,在兵部當了多年員外郎從未升遷也從未貶謫,低調得近乎隱形,和九千歲在司禮監的生存策略一模一樣。他能在兵部檔案上動手腳,能知道流放路線,能知道劍門關外的地形,能知道蠻族前鋒的推進方向——因為他就是蕭衍餘黨在兵部的最後一個暗樁,也是蠻族犯邊以來所有內部情報洩露的源頭。
沈夫人沒有驚動兵部任何人,只讓薛七去了一趟大理寺,把唐軻的檔案調出來。宋濂親自開了檔案庫,翻出唐軻的履歷,在引薦人那一欄看到了那個已經被硃筆勾決的名字。他將履歷抄了一份交給薛七,又附了一句話:“沈盟主若需協助,大理寺這邊隨時可以發緝捕令。”
“不急。先讓他自己跳出來。他改流放路線是把九千歲往蠻族刀口上送,但他自己一定不會留在京城等結果——他會在蠻族劫囚之前離開京城,逃往蠻族控制區。他逃跑的路線一定和他給蠻族通風報信時用的同一條渠道,跟著他就能順藤摸瓜,揪出蠻族在京城的眼線。我回京的事暫且封鎖,兵部那邊有任何動靜先不要驚動他。”沈夫人把唐軻的履歷摺好放進懷裡,讓薛七去禁軍統領衙門找了幾個可靠的老兵,換上便裝在兵部衙門和唐軻私宅附近暗中盯守。
六月初四深夜,唐軻果然動了。他沒有走正門,從私宅後院的角門溜出,換了一身普通商賈的灰布長衫,背了一隻極小的包袱,沿著小巷摸到西便門附近一處廢棄的茶肆。茶肆後院枯井中藏著一條通往城外的密道,密道出口在城外三里處一座荒廢的山神廟中,而山神廟後門正對著通往草原的古道入口。這條密道就是蠻族在京城的最後一條情報通道。
薛七無聲地從山神廟殘垣後翻出來,短刀架在了剛從密道中鑽出的唐軻脖子上,刀鋒貼著他喉結。唐軻渾身僵住,肩上包袱滑落在地散開,裡面是幾封還沒來得及銷燬的密信底稿——蠻族鐵木真部可汗的回信。信上明確寫著,只要他把流放隊伍送到劍門關外,蠻族自會派人劫囚,事成之後保他在蠻族做高官。其中一封信的末尾蓋著蠻族可汗的金印,和鐵門檻繳獲那面蕭字旗旗杆上的印戳一模一樣。唐軻面如死灰,癱在地上被薛七拎起來捆了個結實。幾個盯守的禁軍老兵從暗處出來,將他押往大理寺。
沈夫人把唐軻與蠻族往來的密信和兵部被調換的文書一併放在大理寺正堂的案上。宋濂連夜提審,唐軻供認不諱——他是蕭衍餘黨在兵部的最後一名暗樁,蠻族犯邊以來所有關於鎮北軍兵力部署、糧草調撥路線、流放隊伍行進日期的情報,都是他透過那條密道傳出去的。蕭衍雖死,蕭衍餘黨的最後一張底牌仍在朝中暗中運轉,而唐軻就是這張底牌上最後一枚棋子。
“蕭衍餘黨在朝中還有沒有同黨?”
“沒有了。我是最後一個。蕭衍生前在六部安插了二十多名暗樁,馮保伏法後陸震霆供出了其中大半,九千歲又交出了宮裡的暗線名單。我是剩下的最後幾個之一,其他人見勢不妙早已逃的逃、自首的自首。刑部郎中在流放路線文書籤發當天便已自盡,他篡改文書用紙的把柄被唐軻捏在手裡——自家性命被蕭衍餘黨攥著,不得不從。這條線到此為止,全部浮出水面。”唐軻伏在地上,額頭抵著冰冷的青磚。
宋濂當堂簽發了緝捕令,將唐軻收監候審。沈夫人帶著唐軻的供狀和蠻族回信的抄本,當夜進宮面見太后,將供狀呈上。太后看完供狀沉默了許久,然後抬頭對吳總管說了一句話:“傳哀家懿旨——兵部從即日起由韓韜主持自清,所有與唐軻有牽連的官員,自首者從寬,抗拒者嚴懲。流放路線即刻改回劍門關內驛道,由禁軍增派護衛,確保九千歲安全抵達流放地。另——告訴鐵家兄弟,劍門關外有蠻族埋伏,讓他們小心。”
六月初六,雪無痕抵達劍門關。他單人獨馬沿著關外古道跑了一天一夜,馬背上馱著從黑風隘帶來的兩柄金髓短刀——鐵錚和鐵珣留在冰穹的那兩柄,陳默讓人加急送到黑風隘,又讓雪無痕帶到劍門關。這兩柄刀是鐵家先祖傳下來的金髓淬火法打的,霜紋和鎮嶽刀同源,該歸鐵家祠堂。鐵錚接過他哥那柄短刀,在手裡掂了掂,刀身上的霜紋在晨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他把刀插在鐵匠鋪門口的鐵砧上,對雪無痕說了句:“蠻族要劫囚,讓他們來。鐵家三代人的債,鐵家自己還。”
鐵珣蹲在門檻上磨他那把新打的菜刀。菜刀背厚三分,刀刃薄如紙,刀柄用老榆木,淬火時冰晶粉末的比例是他哥手把手教的。他磨完最後一道刃口把菜刀舉到陽光下看了看,刀刃上映出他左眉尾那顆黑痣和說話時微微右偏的嘴角。
六月初七,蠻族果然來了。一支約三百人的輕騎從草原邊緣的古道口衝出,直撲劍門關外驛站。為首的蠻族百夫長手持一面蕭字旗,旗杆頂端綁著一縷金絲人發——和鐵門檻繳獲的假髮一模一樣。這隊輕騎的目標很明確——劫九千歲的囚車,逼他當著天下人的面承認蕭衍的盟約是真的。但他們衝到驛站外時,看到的不是囚車,而是一道封死的關門外荒草叢生的古道上靜靜佇立著兩道人影——鐵錚站在路中央,金髓短刀已經出鞘,刀身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霜紋。鐵珣站在他哥身後半步,手裡握著那把剛磨好的菜刀。
雪無痕伏在古道旁一座廢棄烽火臺的殘垣上,窄刃長刀用灰布裹了背在身後。他旁邊蹲著薛七,手裡的短刀刀鞘上又多了一道新刻的痕。雪無痕目光透過半塌的垛口盯著下方正在逼近的蠻族騎兵,低聲對薛七說了句:“鐵家兄弟這一架打完,鐵家欠自己的債就還清了。你在這兒盯著,我去關內接應流放隊伍。記住——鐵家老三的囚車從關內驛道過,蠻族劫的是空車,他看不到這一架。但你替他把這一幕記下來,以後講給他聽。”
薛七點了點頭,把短刀往懷裡一攏,目送雪無痕的身影消失在山脊另一側。然後他重新趴回垛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古道上正午陽光下即將撞在一起的兩撥人馬。鐵珣握菜刀的手穩得像握筆,他在司禮監值房密室裡獨自對著父皇遺詔抄了二十年字,手腕上的力道早已從陰鷙變得從容。刀法可以變,握刀的手腕力道不會騙人——起錘穩,落錘準,收錘輕,打鐵和揮刀是同一套功夫。他把這二十年抄字的力道全用在了這把菜刀上,第一刀劈出去斬斷了蠻族百夫長手中的蕭字旗,第二刀緊隨其後削斷了旗杆上那縷假髮,第三刀停在百夫長喉結前方半寸處,刀鋒穩如鐵砧。鐵錚的短刀同時架在了百夫長的後頸上,兄弟倆一前一後,把蠻族百夫長夾在中間。三百蠻族輕騎被雪無痕提前佈置在關口的絆馬索和鐵蒺藜攔在外圍,衝不過來。
百夫長跪在地上,被鐵珣用蠻語審了整整半個時辰,供出了蠻族這次犯邊的全部部署:鐵木真部主力已從鐵門檻後撤至草原邊緣,正在等待朝廷內部蕭衍餘黨的最後一道內應訊號。只要兵部內應在流放路線上放出九千歲被劫的訊息,蠻族便以此為藉口重新大舉南侵。但唐軻已經在京城落網,這道內應訊號永遠不會發出。
鐵珣聽完,把繳獲的蕭字旗卷好交給雪無痕,又將百夫長的口供抄了一份讓他一併帶回黑風隘。然後他收起菜刀回到鐵匠鋪門口,把磨刀石搬出來繼續磨刀。鐵錚走到他旁邊蹲下,把金髓短刀插回腰間,兩柄短刀並排歸入鐵家祠堂供案上的刀架。這間新修的祠堂不大,供案上供著鐵家歷代先祖的牌位,最中央那塊是鐵錚新刻的——“鐵氏列祖列宗之靈位”,靈位下壓著鐵家宗譜,族譜上鐵錚、鐵珣、鐵懷忠三個名字並排列在末頁。
蠻族主力在失去內應訊號後全線北撤,退出草原邊緣退回漠北深處。鐵門檻防線在黑風隘以北靜靜佇立了十天後,終於迎來了沒有狼煙的黎明。老趙頭帶著老兵們從山脊上走下來,把烽火臺上的鈴鐺一串串解下來收進木箱裡。劉鐵娃跟在他身後,空著的那隻手老是不自覺地摸向腰間新配發的刀馬會鐵製腰牌,腰牌邊角嵌著一道極細的金線,和他爹當年那塊北營兵符上的刀痕同一種弧度。
陳默站在鐵門檻山脊最高處,望著北邊已經恢復了平靜的草原天際線。晨光正從冰穹方向傾瀉過來,將他腰間的鎮嶽刀映成淡金色,也將這片被血浸透又重新被晨露洗淨的山坡染成一片沉默的蒼青。他把繳獲的蕭字旗和唐軻的供狀並排放在烽火臺上,用老趙頭留下的炭筆在軍防圖空白處寫了一行字:“六月,北境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