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450章 太後病重(1)

作者:受傷的鴿子·2小時前

十月初五,寒露。京城落了入秋以來第一場霜。

陳默在九門提督衙門批完當天最後一份換崗文書時,天色已經暗透。他擱下筆揉了揉眉心,右臂那道從肩頭蜿蜒到手腕的舊刀疤隱隱發脹,跟了他一年多的老傷,每回變天時總要發作。薛五端了碗熱湯進來放在他案角,湯是羊肉湯,伙房按北境做法加了花椒和生薑,驅寒最好。

“少主,吳總管來了。在前廳等了一炷香,說有急事。”薛五把聲音壓得極低。

陳默放下湯碗,起身往前廳走。吳總管站在前廳屏風旁,手裡提著一盞極小的氣死風燈,燈芯挑得極短,只夠照亮他腳下三尺。這位在司禮監當了四十多年差的老太監從來不在人前失態,此刻手指卻在微微發抖,燈籠裡的燭火也跟著輕輕晃盪。

“太后病重。今天午後咳了血。太醫說是年輕時在冰穹落下的寒症傷了肺脈,加上十六年臨朝勞心,積勞成疾。太后不讓張揚,只讓老奴悄悄來請您——她想見您一面,今晚。”

陳默讓薛五備馬,又問吳總管通知了柳青衣沒有。吳總管垂下眼睫,輕聲回說老奴已讓人往碎葉城送了信,柳小姐最快也要後天才能到。太后不讓驚動朝堂,今晚只請了您一人。陳默讓薛五留守九門提督衙門,自己隨吳總管進宮。

寢殿裡燭火昏暗,太后半靠在床頭,穿了一身素色寢衣,肩上搭著一條舊貂裘——那條貂裘是先帝在世時賜的,毛鋒已經磨得發白,她穿了十六年從沒換過。床頭矮几上放著半碗沒喝完的冰糖雪梨湯,旁邊青瓷瓶裡插著柳青衣託柳復送來的那枝杏枝,枝上的葉子還泛著極淡的綠。陳默單膝跪在床前,太后的手從被褥裡伸出來輕輕按在他肩上。那隻手瘦得只剩一層薄薄的皮膚裹著骨節,和去年在太和殿丹陛上撥開珠簾站起來宣佈“哀家有罪”時判若兩人。

“起來。今晚沒有君臣。哀家只想跟你說幾句話。”

陳默起身在床前坐下,吳總管搬了只錦墩過來,然後退到殿角垂手而立。

“太醫說哀家的病是累出來的。十六年前先帝駕崩,哀家抱著年僅五歲的皇帝坐在太和殿龍椅上,滿朝文武跪了一地。蕭衍跪在最前面,他說太后請放心,臣替您守著蕭家的江山。哀家信了他,信了整整十六年。後來你替你爹翻了案,替北營翻了案,蕭衍自盡了,馮保伏法了,張敬之被處決了,陸震霆和魏山都被繩之以法。哀家以為能睡個安穩覺了——可是沒有。哀家每天閉上眼睛,眼前還是那場大火。北營三千將士的死,哀家難辭其咎。蕭衍假借哀家璽印私啟地脈,哀家未能及時察覺。你說北營冤案已昭雪,可在哀家心裡,這筆債永遠還不完。”

“蕭衍騙的不止是太后。他騙了先帝,騙了皇上,騙了滿朝文武,騙了北境三州的百姓,騙了北營三千將士。連他自己都被鐵錚的假髮騙了二十年。太后十六歲入宮,十六年臨朝,為的不是權,是替皇上守江山。北營三千將士的在天之靈若能看到今天,也會明白太后當年只是被奸人矇蔽。”陳默看著太后那隻瘦得只剩一層薄薄皮膚的手,忽然想起他爹在冰穹上把鎮嶽刀交給他時也是這樣——枯瘦,微顫,卻不肯鬆開。

“你和你爹一樣,只會說實話。”太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疲憊的笑意,“今天請你來,是哀家想求你一件事。太醫說哀家的日子不多了。哀家想在臨走之前把最後幾件事安排好。第一件事——皇上尚未親政,哀家若有不測,朝中那些潛伏的暗流必定趁機反撲。哀家擬了一道密旨,若哀家不能視事,由你以鎮北侯兼九門提督之職暫行攝政,直到皇上親政。這道密旨哀家已交給宋濂,他是大理寺卿,為人剛正不阿,到時會當殿宣讀。”

陳默心頭劇震,剛要開口推辭,太后抬手製止了他。

“哀家知道你要說什麼。你不會留在京城——你要回北境,回冰穹,回你的鐵匠鋪。哀家不要你替皇上守一輩子江山,只替哀家守到皇上親政。皇上已經十六歲,按大胤律明年就可以親政。一年,你替哀家再守一年。第二件事——柳家那丫頭,哀家這輩子虧欠她太多。她娘在冰穹上救了哀家,她在太和殿跪著替北營作證。她裁了柳家暗線,交了柳家密檔,把前朝遺主的身份換成了鎮北軍文書參贊。她為哀家做了這麼多,哀家卻沒能給她什麼。這道懿旨給她的——柳青衣,賜婚鎮北侯陳默,以公主之禮出嫁。哀家知道她不在乎名分,但哀家想讓她出嫁那天穿一次鳳冠霞帔。她娘留給她的銀絲鳳冠壓在箱底那麼多年,該戴上了。”

陳默單膝跪地,低下頭,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

“臣替青衣謝太后。她娘在天之靈若能聽到這道懿旨,當可瞑目。第三件事——陳默,哀家問你一句話。你實話告訴哀家——朝堂上那些寫匿名密摺的人,還有沒有餘黨未清?”太后話鋒忽然一轉,目光驟然銳利起來,和陳默第一次在偏殿裡見她時一模一樣。

“沈盟主在查唐軻案時發現了一個細節。蕭衍餘黨在六部的暗樁雖已全部清除,所有罪囚雖已全部伏法,但蕭衍在禁軍和東廠安插暗樁的名冊是分三份管理的——蕭衍自己留一份,黃敬堯留一份,還有一份從未被找到。據唐軻供述,這份名冊由一位‘蕭衍最信任的人’單獨保管,此人既不在六部也不在軍中,蕭衍從未向任何人透露過他的真實身份。唐軻的供狀裡提到這個人時只寫了一個代號——‘無名’。沈盟主查了大半年,始終沒有查出‘無名’是誰。蕭衍死後,‘無名’便從所有人的視線中徹底消失。太后剛才問朝堂上還有沒有餘黨未清——臣只能如實回答,臣不確定。也許蕭衍餘黨在朝中的暗樁確已全部清除,也許那‘無名’早已死在某場大火或某次清洗中。但只要‘無名’的真實身份一日未被確認,臣不敢說餘黨已盡。”

太后沉默了很長時間。燭火在她臉上明明滅滅,將她眼角的細紋映得格外深刻。她忽然劇烈地咳起來,吳總管慌忙上前遞帕子,被太后抬手止住。她咳完之後靠在床頭閉目喘息,良久才重新開口:“哀家知道了。這件事哀家會讓沈夫人繼續查——但不要聲張。朝堂上剛安定下來,禁軍剛整飭完畢,鎮北軍剛自給自足,若現在傳出‘蕭衍餘黨仍未盡’的訊息,又會有人藉機興風作浪。你要小心。”

“臣會的。太后也請保重鳳體。青衣後天就到京城,她的醫官阿寧姑娘也隨她一同來——阿寧是苗疆蠱師,醫術不在太醫之下,讓她替太后看看脈。”

“讓她來吧。哀家也想見見她——你身邊這幾個姑娘,一個比一個厲害。沈紅妝能打鐵,柳青衣能斷案,阿寧能煉蠱。你比你爹有福氣。”太后嘴角浮起一絲極淡極溫暖的笑意,然後合上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陳默輕輕起身退出寢殿,在殿外迴廊上站了片刻。夜風穿過宮道,捲起幾片枯葉從他腳邊掠過。他望著夜空下巍峨的太和殿剪影,腰間的鎮嶽刀在月光下泛著極淡的金色寒芒。他忽然想起他爹在冰穹上跟他說過的話——“有些人藏在暗處,不是因為怕你,是因為還沒有到動手的時候。等到了動手的時候,他會比你見過的任何人都狠。”他站了很久,直到吳總管出來輕聲告訴他太后睡了,才轉身出宮。

薛五還等在宮門口,靠著石獅子打盹,聽見腳步聲猛地睜開眼,手裡的短刀已拔出了三寸。看清是陳默,他把刀入鞘,跟著陳默往九門提督衙門走。

“少主,太后怎麼樣?”

“不太好。讓沈盟主把京中所有暗樁再梳理一遍。重點查當年在司禮監和東廠待過、蕭衍死後下落不明的人。這件事不要讓太多人知道——雪無痕和薛七就夠了。另外給鐵生傳信,讓他最近留意北境各歸隊點附近有沒有生面孔出沒。”陳默翻身上馬,把馬頭撥向九門提督衙門方向。夜風灌進短袍衣領,他渾然不覺,腦海裡反覆翻湧著那個代號——“無名”。蕭衍經營二十年,他安插的暗樁遍佈六部、東廠、禁軍、司禮監。所有人都被挖出來了嗎?他無法回答自己,但腰間的鎮嶽刀已開始微微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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