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馬江湖》第507章 三分天下(1)

作者:受傷的鴿子·2小時前

鐵錚回來的那天,黑風隘下了一場大雨。雨從午後下到黃昏,把忠烈祠碑林前的青石板衝得發亮。刀馬會的兄弟們冒雨列隊,三百人站在碑林兩側,沒有人說話,只是看著那個從密洞裡走出來的老人。老人穿著破舊的鐵匠衣裳,手裡拎著一把古琴,琴絃上還沾著溶洞裡的溼氣。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腳下每一寸土地,每走一步,就在雨裡停一停,看一眼碑林上那些名字。鐵錚。鐵珣。鐵懷忠。三個名字,三十年前刻上去的,如今本人只剩一個。鐵錚叔祖……鐵慕新跪在碑林前,聲音嘶啞。鐵錚沒有看他,只是在鐵錚那塊碑前站了很久,然後伸手把碑上的青苔擦掉。這碑該換了。他說,我還沒死,不能立碑。刀馬會的兄弟們面面相覷。陳默站在人群后面,看著鐵錚的背影。那個背影佝僂,但脊樑筆直,像一把插在鞘裡的刀——老了,鏽了,但還沒斷。散了吧。陳默說,明天再議。兄弟們陸續散去,雨越下越大。陳默走到鐵錚身邊,替他撐了一把傘。你不該出來。陳默說,你受了三十年的寒,身體不好。死不了。鐵錚說,我還有事沒做完。什麼事?鐵錚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遞給陳默。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藍色晶石碎片,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和溶洞裡那顆完整的冰穹之心一模一樣的質地,但只有完整晶石的約三分之一大小。這是什麼?冰穹之心的碎片。鐵錚說,三十年前,我進溶洞的時候,就發現了——這顆晶石不完整。它被分成了三份,留在北境的只有一份。陳默的瞳孔猛地收縮。三份?三份。鐵錚說,大燕開國皇帝當年從古墓裡挖出這顆晶石的時候,晶石就已經碎了。他找遍天下,只找到兩塊碎片,第三塊始終沒有找到。他把兩塊碎片分別藏在冰穹和碎葉城地下,用三百將士的血祭封印,讓它們沉睡。但兩塊碎片之間有感應,只要一塊被啟用,另一塊也會跟著甦醒。那第三塊呢?不知道。鐵錚說,大燕開國皇帝找了三十年,也沒找到。他在遺詔裡寫,第三塊碎片在琴中,但沒有說是什麼琴、在哪裡。在琴中……陳默喃喃。所以我學了琴。鐵錚說,三十年前我進溶洞,發現冰穹之心能被琴聲安撫。我開始學琴,學了三十年,就是為了讓冰穹之心不再失控。但我一直沒找到第三塊碎片。陳默低頭看著手裡的藍色碎片,碎片在雨中散發著幽光,冷得像一截碎掉的月亮。爹,你想讓我找另外兩塊?不是找。鐵錚說,是守。三塊碎片只要分開存放,就不會引爆。但如果有誰把三塊拼在一起——就會引爆?不。鐵錚說,就會復活。---沈紅妝在鐵匠鋪裡等陳默。爐火燒得很旺,鐵砧上放著一壺剛煮的青稞酒,酒香和爐火的熱氣混在一起,暖得像春天。沈紅妝坐在鐵砧旁,手裡握著那柄從碎葉城帶回來的長弓,弓弦上還沾著趙無疾的血。回來了?她聽見腳步聲,沒抬頭。回來了。陳默走進鋪子,渾身溼透,雨水順著衣襟往下淌,在青石板上匯成一攤水窪。喝一杯。沈紅妝把酒碗遞過去。陳默接過酒碗,一口灌下去。酒很烈,從喉嚨燒到胃裡,他打了個哆嗦,才覺得身上有了溫度。鐵錚跟你說了什麼?說了冰穹之心的事。陳默在她對面坐下,把藍色碎片放在桌上,這東西不完整,只有三分之一。另外兩塊,一塊在碎葉城地下,一塊——一塊在哪?在琴中。陳默說,鐵錚找了幾十年都沒找到。沈紅妝看著那枚碎片,忽然伸手碰了一下,指尖剛觸到晶石表面,就被一股寒意刺得縮了回來。好冷。嗯。陳默說,這東西像是有自己的意志,碰到生人就會排斥。鐵錚說,只有琴聲能安撫它。那柳青衣會彈琴。沈紅妝忽然說。陳默抬頭看她。煙雨樓的歌姬,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沈紅妝的聲音淡淡的,你在碎葉城救她的時候,她不是正在排一支新曲子?陳默沒說話。你覺得她在排什麼曲子?沈紅妝問,一個歌姬,無緣無故跑到煙雨樓排新曲子,而且恰好是在獨眼龍的人出現在黑風隘的那天?你懷疑她?我懷疑所有人。沈紅妝說,你說過這句話,還記得嗎?陳默沉默了很久。青衣是我妹妹。你確定?鐵錚說的。鐵錚說的就是真的?沈紅妝看著他,陳默,鐵錚藏了三十年,你今天才知道他是你爹。他說的每句話,你都能信?陳默的手指在碎片上停住。你到底想說什麼?我想說——沈紅妝站起來,走到他面前,目光直視他的眼睛,柳青衣的琴,你去聽一聽。聽什麼?聽琴絃裡有沒有別的東西。陳默愣了一下。你的意思是——大燕開國皇帝的遺詔說,第三塊碎片在琴中沈紅妝說,柳青衣的琴,是煙雨樓老樓主留給她的。老樓主三十年前收養柳青衣的那天,就死了。死前把琴交給柳青衣,囑咐她一輩子不要換琴、不要換弦、不要拆琴。你怎麼知道這些?因為我查過。沈紅妝說,你以為我在碎葉城城牆上只是射箭?我的人三天前就進了煙雨樓,把老樓主的死因查了個底朝天。死因是什麼?不是病死的。沈紅妝說,是被人殺的。誰殺的?不知道。沈紅妝說,但殺人用的手法,我見過——三十年前,黑風隘鐵匠鋪的老師傅,也是這麼死的。陳默的臉色變了。你是說——我說是同一個人。沈紅妝的聲音壓得很低,三十年前殺了鐵匠鋪老師傅的人,和三十年前殺了煙雨樓老樓主的人,是同一個人。誰?沈紅妝看著他,眼神複雜。鐵錚。---柳青衣坐在煙雨樓的閣樓上,抱著琴,手指搭在弦上,卻沒有彈。雨打在窗欞上,聲音細碎而綿密。她望著窗外的雨幕,腦子裡亂得像一團打了死結的線。她是柳如煙和大燕末帝的女兒。陳默是柳如煙和鐵錚的兒子。她和陳默是同母異父的兄妹,不是親生的,但也算得上血親。三十年來她叫陳默,不是因為她知道他們是兄妹,而是因為青梅竹馬的時候,他就比她大一歲,她自然地叫他哥。現在她知道了,他們真的是兄妹。可她心裡那份感情,不是妹妹對哥哥的感情。怎麼辦……她喃喃,手指在琴絃上無意識地撥了一下,發出一聲低沉的。就在這一聲琴音響起的瞬間,她感覺到琴身裡有什麼東西震了一下。不是琴絃的震動,是琴身內部的震動——像是琴肚裡藏了什麼東西,被琴聲觸動了。柳青衣愣了一下。她把琴翻過來,仔細檢視琴底。琴底刻著一行小字:大燕永興三十年制,清音。這是琴的名字和製作年份,她看了二十多年,從沒覺得有什麼不對。但今天她多看了一眼,發現二字的後面,還有一個極小的字,小到幾乎看不見——。鎖?柳青衣的心跳加速了。她用指甲輕輕摳那個字,指尖傳來一陣細微的刺痛,像被什麼東西咬了一下。清音鎖……她喃喃,什麼鎖?她想起老樓主臨終前說的話——青衣,這琴跟了你,就永遠不要換。不要換琴,不要換弦,不要拆琴。你彈一輩子,琴就陪你一輩子。不要拆琴。琴裡藏著東西。柳青衣深吸一口氣,做了二十多年來第一次違背老樓主囑咐的事——她擰開琴絃的絃軸,把七根弦全部卸下來,然後輕輕撬開琴面板。琴肚是空的。空蕩蕩的琴肚裡,只放著一樣東西——一枚巴掌大小的藍色晶石碎片。碎片散發著幽幽的冷光,和溶洞裡的冰穹之心一模一樣的質地。碎片被一塊絲絨裹著,絲絨上繡著一朵梅花,花蕊處有一個字。柳青衣的手開始發抖。這……這是什麼?她把碎片從琴肚裡拿出來,碎片剛離琴身,就發出一聲極輕的嗡鳴,像是在回應什麼。與此同時,她口袋裡那枚從趙無疾處得來的鐵釘忽然變得滾燙,燙得她了一聲,趕緊把鐵釘掏出來扔在地上。鐵釘在地上轉了兩圈,釘尖指著碎片的方向,停住了。鐵釘……碎片……柳青衣看著這兩樣東西,腦子裡閃過一個念頭——鐵釘是家的信物,碎片上也繡著字。老樓主把碎片藏在琴裡,囑咐她永遠不要拆琴。鐵錚說第三塊碎片在琴中。她手裡的,就是冰穹之心的第三塊碎片。原來……就在我手裡……柳青衣喃喃,碎片在掌心散發著幽藍的冷光,映得她的臉忽明忽暗。忽然,樓梯上響起急促的腳步聲。青衣!陳默衝上閣樓,渾身溼透,雨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別動那個碎片!柳青衣抬頭看他,手裡攥著碎片。你知道?我知道。陳默說,沈紅妝猜到的——碎片在你的琴裡。你讓她查我?她查的不是你,是煙雨樓的老樓主。陳默說,老樓主三十年前被殺,兇手用的是鐵錚的手法。柳青衣的臉色變了。你是說——鐵錚殺了老樓主?沈紅妝說的。陳默看著她,但我不信。你不信?不信。陳默說,鐵錚是我爹。他殺過很多人,但他不會殺一個收養遺孤的老人。那老樓主是誰殺的?陳默沉默了一息。陳無敵。陳無敵已經死了。死了也能殺人。陳默說,三十年前他設的局,到今天還在轉。他殺老樓主,是為了讓碎片留在你的琴裡,等有一天你把碎片交出來,他就能集齊三塊,引爆冰穹之心。可他已經死了——他有後人。陳默說,鐵錚說,陳無敵不是一個人在佈局。他背後還有人,一個比他更可怕的人。誰?陳默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種從未見過的凝重。九千歲。柳青衣倒吸一口冷氣。九千歲——大胤王朝的權閹,操控朝堂三十年的幕後黑手。她以為九千歲只是朝堂上的人物,和江湖無關。可現在陳默告訴她,九千歲和陳無敵是同謀,三十年前的所有陰謀,都出自九千歲之手。那九千歲要冰穹之心做什麼?不是引爆。陳默說,是復活。冰穹之心被分成三塊,是為了讓它沉睡。如果把三塊拼在一起,冰穹之心就會復活——不是爆炸,而是甦醒。它會成為一件有意志的神器,聽從持有者的命令。九千歲要控制它?是。陳默說,九千歲要冰穹之心,不是為了毀掉北境,是為了控制北境。他要冰穹之心做他的武器,讓大胤皇帝成為傀儡,他做真正的皇帝。柳青衣攥緊碎片,指尖被冷光映得發白。那我該怎麼辦?碎片給我。陳默伸出手,三塊碎片不能放在一個人手裡。冰穹這一塊,碎葉城那一塊,你這一塊——分開存放,永不合攏,冰穹之心就永遠不會復活。柳青衣看著他的手,那雙手上全是傷疤,新傷疊著舊傷,像一把用了一輩子的刀。你相信我嗎?她問。那你也信我一件事。什麼事?碎片不給你。柳青衣把碎片重新放回琴肚裡,把琴面板合上,重新裝好弦,我守了二十多年的琴,讓我繼續守。陳默看著她,想說什麼,但最終只是點了點頭。好。你守琴,我守冰穹。碎片永遠分開,冰穹之心永遠不會復活。柳青衣低下頭,手指輕輕撥了一下弦,琴聲悠揚,在雨夜裡飄出去很遠。陳默。嗯。你說的那塊在碎葉城地下的碎片——誰在守?陳默的臉色變了。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鐵錚只說了碎葉城地下有一塊碎片,但沒說誰在守。三十年了,那塊碎片一直放在碎葉城地下,沒有封印,沒有守護。如果九千歲知道碎葉城地下有一塊碎片……我得去碎葉城。陳默站起來。現在?現在。陳默說,如果九千歲的人已經拿到了碎葉城的碎片,那我們手裡的兩塊,就都成了靶子。他衝下樓,雨還在下,但他已經顧不上了。身後,柳青衣抱著琴站在窗前,看著他衝進雨裡的背影,忽然說了一句話——哥,小心。這是她第一次,心甘情願地叫他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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